掃帚在離地三尺的高度搖搖晃晃地飄著,像一片被秋風捲起來的落葉,隨時都可能一頭栽下去。
我死命攥著帚柄,眼前的景色已經開始出現重影了。
貧血加靈力透支,簡直是拿命飛!而更要命的是,身後還坐著一個體型明顯比我大一圈的成年男子……掃帚每往下墜一寸,我的心就跟著往下沉一丈。
“你的寶物,”歐陽告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在茶樓裡點評一杯茶,“好像不太行。”
“是我不太行了!”我咬牙糾正他。
話音未落,掃帚猛地往下一沉,我的胃像是被什麼東西往上提了一把,腳底的草尖都快蹭到鞋底了。
我拼命催動靈力,但靈脈裡空蕩蕩的,像是在一口枯井裡舀水,舀上來的全是空氣。
眼看地面越來越近,下一秒就要臉著地了——
忽然,一股沉穩的靈力從身後湧來,注入帚柄。掃帚猛地一震,重新拔高,穩穩地升到了樹梢之上。
我驚魂未定地喘了口氣,回頭看了他一眼。
歐陽告譯單手搭在帚柄尾端,黑色的瞳孔專注地看著前方,面色平靜如常,好像剛才只是順手扶了一把要倒的茶壺。
但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現在動用法力不怕觸發蠱毒?”我說。
“無妨。”
“什麼無妨!萬一你突然發瘋抱著我從掃帚上摔下去——”
“我會先把你扔到樹上再發瘋。”他淡淡地說。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別。”我嘴角向上一抽。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轉瞬即逝。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每一次他催動法力託舉掃帚,體內的蠱毒就會趁機反噬一分。
行吧,為了茍活著,我們做了一個決定。
於是接下來兩日,我和他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我趴在掃帚前頭用僅剩的靈力維持方向,他在後面用法力給掃帚提供動力。每隔一個時辰左右,我就認命地劃開手腕,頭也不回地把手往後一伸。
他在身後穩穩地托住我的手背,低頭,嘴唇貼上傷口,安靜地吸血。吸完,鬆開,啞聲說一句“夠了”,然後把我的手輕輕放回我膝蓋上。
我再把繃帶纏上,吞一顆補血丹,繼續飛。
整套流程行雲流水,配合默契,默契到有些荒謬。一個靈力不濟的面具人趴在前頭,一個隨時瘋魔的殭屍坐在後頭,兩個人靠著一把掃帚和手腕上的血,在天上晃晃悠悠地飛了兩天。
第三日黃昏,遠處地平線上終於浮出了一道長長的城牆輪廓。
京州崇開是青原五州的都城,城牆巍峨,黑色的城磚在夕陽下泛著一層鐵鏽般的暗紅,遠遠望去像一條蟄伏在地平線上的巨獸。
歐陽告譯收了法力,掃帚無聲地滑入京州邊界外的山林。
我們在一個叫奉和村的地方落了腳。
村子不大,一條黃土路從村頭通到村尾,兩旁是矮矮的土坯房和幾間鋪子。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樹,樹下蹲著幾個正在下棋的老頭,對我們這兩個灰頭土臉的外鄉人投來了片刻好奇的目光,然後繼續低頭爭他們的車馬炮。
我們在村尾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棧。掌櫃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對歐陽告譯那張英俊冷白的臉多看了兩眼,但在他遞過去一粒碎銀子之後就再沒多問。
歐陽告譯只要了一間房。掌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我,欲言又止地給了門牌。估計是覺得一個素雅男帶著一個面具男住一間房這種事……很詭異?
房門關上,歐陽告譯靠著窗邊站定,從袖中摸出一張符紙。他指尖一彈,符紙在半空中化作一隻紙雀,活靈活現地撲扇了兩下翅膀,然後穿窗而出,消失在暮色裡。
他的目光落在紙雀消失的方向,窗外的天色暗得很慢,京州的黃昏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尾巴,遲遲不肯落下。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房門被敲響了。歐陽告譯去開的門,門外站著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身著便裝,腰佩長刀,一張方正的臉上蓄著短鬚,眼眶泛紅,嘴唇微微發抖。
“將軍!”短鬚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末將終於找到您了!這一年來末將四處派人暗中搜尋,今日收到傳訊還不敢相信,日夜兼程趕來——”
“起來說話。”歐陽告譯伸手去扶他。
短鬚男抬起頭,那雙泛紅的眼睛裡還噙著淚光,然後他站起來,以一種極其自然像是要扶住將軍手臂的動作往前邁了一步——
一刀,刺進了歐陽告譯的腹部。
刀很快,快到刀鋒入肉的時候甚至沒有聲音。短鬚男臉上的激動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冷漠得近乎機械的臉。
“將軍,對不住了。”他的語氣變得狠戾。
歐陽告譯低頭看了看腹部的刀,又抬眼看了看短鬚男。他沒有倒下,沒有流血,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駱赫。”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到像是在唸一個已經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從邊緣開始,像是墨跡被水洇開,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
駱赫的瞳孔驟縮,猛地把刀抽出來。刀刃上乾乾淨淨,沒有一滴血。歐陽告譯的身影在空氣中閃爍了兩下,化作一張輕飄飄的符紙,從半空中打著旋兒落在駱赫腳下。
符紙的邊角燒焦了,發出一縷極淡的青煙。
我貼在牆角,全程大氣都不敢出。剛才那一刀捅進去的時候我差點叫出聲,現在看到符紙落在地上,我才反應過來,他沒用真身。從頭到尾,從我們踏進這間客棧開始,站在窗邊的那個“歐陽告譯”就已經是符咒變的了。
駱赫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難看。他後退一步,然後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刀鋒上泛起一層詭異的黑紅色光芒。
“出來!”他厲聲道。
窗外,暮色終於沉了下去,最後一縷灰紫色的天光被夜色吞噬。然後,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從暗處浮現出來,像是濃稠的墨汁從牆壁的縫隙裡、地板的裂縫裡、屋簷的陰影裡滲出來,逐漸凝聚成人的形狀。
黑衣,蒙面,手持各種兵器,每一個人的眼睛都是空洞的黑,像兩團深淵一樣的窟窿。
我的直覺在瘋狂拉警報。
他們身上同時散發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魔氣的暴烈和屍氣的陰寒。這兩種本該互相排斥的東西,在他們體內被某種力量強行擰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扭曲的、違反常理的平衡。
黑月死士!
把活人煉成容器,再用魔氣驅動屍傀……這是把幽冥道的邪術和魔門的功法糅一塊兒了。
沒想到來京州第一天就漲見識了!京州這地方,比想象中還要可怕!
死士的肌肉在黑衣下不自然地鼓動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骨骼碾磨般的咔咔聲。其中幾個死士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了一下,像是在活動關節……他們每邁出一步,腳下的青石板無聲龜裂,裂縫中滲出一縷縷黑色的霧氣,貼著地面向四周蔓延開來……
殭屍的肉身強度和恢復力,加上魔人的攻擊強度和殘暴力,這他孃的真是完美的戰爭武器。
為首的死士動了。快到幾乎看不清,只一步就從牆角跨到了屋子中央,指甲裡延伸出的尖刀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劈向陰影中的某處。
十指尖刀劈開了空氣,也劈開了那片陰影。陰影碎開,露出了歐陽告譯的真身。
他站在客棧房間的角落裡,身上的灰色素袍被窗外的晚風吹得微微翻動,兩鬢的碎髮掃過眉骨那道舊傷疤。他的右手微微一抬,一道無形的屏障在身前展開,死士的十指尖刀砍在屏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然後碎成了兩截。
死士們一擁而上。歐陽告譯以一敵多,掌風凌厲,每一掌都帶著千鈞之力,劈在死士身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一個死士被他一掌拍在胸口,整個胸腔凹陷下去,肋骨碎裂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但不到一息,那傢伙又撐著站了起來,凹陷的胸口在體內某種力量的作用下緩緩鼓起,像一隻被踩扁的蟲子重新充了氣。
歐陽告譯把兩個死士逼退到了牆角,但沒有注意到第三個死士已經從房樑上悄無聲息地垂了下來,十指尖刀正對準他的後頸。
我下意識拔下腦後的木簪,翻身躍過翻倒的桌椅,右手的木簪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整個人連人帶簪子朝那個死士的胸口刺過去。
我本來沒指望能刺中。我一個靈力不濟的廢物,拿根木頭簪子去捅殭屍和魔人混合出來的死士,這畫面說出去都像個冷笑話。
但木簪刺進死士胸口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了一種灼燒感,是從木簪上傳來的,像是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被喚醒了一瞬,輕微地震顫了一下。
然後我看到了差點讓我驚掉下巴的畫面。死士的身體開始融化,像是蠟遇到了火,從胸口被木簪刺穿的地方開始,面板、肌肉、骨骼,一寸一寸地化為灰白色的乾枯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他張大了嘴,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空洞的眼眶裡有兩團黑色的霧氣在瘋狂翻湧,然後被木簪的力量抽離出來,在半空中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碾碎。
不到三息,一個比我高出一頭還多的死士,在我面前化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木簪在我掌心裡微微發燙。
我來不及細想,因為更多的死士圍了上來。
接下來的事情我幾乎是在憑本能做——
翻身,閃避,出簪!木簪哪怕只是劃破一層皮,那股詭異的力量也會從傷口滲進去,然後從內部開始瓦解。
然而,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右腿被尖刀劃破了,左肩被掉下來的房梁砸到了,背上大概有幾道口子,但越來越強勢的圍攻下,我根本顧不上疼。
我背靠冰冷的窗沿,補血丹的藥力剛在丹田化開,耳畔便飄來一縷笛聲。
那聲音很輕,不像是從某個具體的方向傳來,倒像是從夜的深處、從瓦礫的縫隙裡自己滲出來的。調子悠揚得近乎慵懶,每一個音符都拖著一截柔軟的尾音,像有人用溫熱的指尖在你後頸緩緩劃過,帶著一種讓人汗毛豎立的親暱。
夜風忽然變輕了,彷彿連風都在側耳傾聽。
笛聲並不尖銳,卻奇異地穿透了巷子裡所有的聲響——死士骨骼的碾磨聲、夜風扯動衣角的獵獵聲,都被它溫柔地攏住。
它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不緊不慢地在濃稠的夜色中穿行,每經過一處,空氣就凝滯一分。當那幾個滑音悠悠盪開時,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嫵媚,像舊宅深院裡女人哼給嬰兒的搖籃曲,只是那調子底下藏著一股子寒意,聽得人牙齦發酸。
最詭異的是,這笛聲鑽進耳朵之後並不消散,反而貼著耳膜微微震顫,彷彿有一隻無形的纖手,正在用指尖一下下點著你的天靈蓋。
事實是,這笛聲確實不是好東西!
只見歐陽告譯在聽到笛聲的那一瞬間,身體猛地繃緊了。
他單膝跪地,一隻手掌死死地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掐住自己的喉嚨,像是在和身體裡某個正在甦醒的東西拼命較勁。
黑色的瞳孔邊緣開始泛起銀色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像一個被攪亂的湖面。
他咬緊了牙關,牙齒髮出咯咯的聲響,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
蠱毒發作了!
有人在遠處用笛聲催動他體內的噬屍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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