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簫入袖,從簷角躍下,落進房間的動作不帶一點聲響,素袍的下襬輕輕揚起又落下,像是夜風裡的一片羽毛。
其實在他把我打橫抱起的那一刻,我就醒了。
沒辦法,對於瀕死過多次的人,警覺性已是條件反射。
好吧,主要是貧血加被簫聲笛聲的戰鬥震得吐血之後,整個人暈得跟被灌了二斤假酒似的,但身體怕死的本能還在。
他一碰我,我的眼皮就自動彈開了一條縫,然後我立刻閉上了。
裝死,我是專業的!
他就這麼把我抱起來,一隻手託著我的肩背,一隻手穿過膝彎,動作穩得像抱著一摞隨時會散的宣紙。
他走過的地方,地板縫裡殘留的黑色血漬無聲地化為了灰燼。我用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偷偷瞄了一眼,這人走路都不帶響的……
他把我放在床上,然後退後半步,不動了。
我等了半天,他還是不動。
我眯著眼縫又瞄了一眼,他站在床邊,垂著眼睛看我……
我在心裡瘋狂祈禱:冷靜,冷靜,你是好人,你不能咬我,你是正義化身的大將軍,你有原則——
他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把那股渴望狠狠壓了下去。繃緊的肩膀一寸一寸鬆懈,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額角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然後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再睜開時,他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臉上。
我的面具還在,但司律君說過,這面具上的掩靈之力尋常靈體看不透,但他是金眼殭屍啊——
恢復法力後的他,這面具對他來說還管用嗎?我感覺到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了很久,久到空氣中每一粒塵埃都像是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聽見了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他轉身了。
衣袍摩擦的細微聲響傳來,腳步聲往門口的方向移去。
他要走了。
我大腦飛速運轉。歐陽告譯這個人重情義,念舊恩,吃軟不吃硬……如果我放他走了,明天醒來他可能已經孤身闖帝宮去了,到時候我上哪兒再找一個能帶我闖蕩崇開城的免費保鏢?
必須賭一把!
我皺起眉頭,嘴唇開始微微翕動,先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含混的、破碎的呢喃——
演得不能太清晰,太清晰就假了。
然後我的手從被子裡伸出去,五指張開,在空氣裡胡亂摸索,像是在找一個能抓住的東西。摸到了!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袖口,然後死死攥住!
他沒動。
我繼續演。眉頭皺得更緊,睫毛顫得更厲害,嘴唇裡又斷斷續續擠出幾個字:“……我要……活著……”
手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攥緊了他的衣袖!這個細節我自己都覺得拿捏得很到位!
眼角還逼出了一顆淚珠,掛在睫毛上,月光一照,亮晶晶的,我都能感覺到它要掉不掉的分量。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差點以為自己的表演失敗了,差點以為他要掰開我的手指頭轉身走人。
然後,他緩緩地在床邊坐了下來。床板微微下沉,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嘎吱。
他沒有抽回衣袖,也沒有叫醒我,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我攥著……
我一邊繼續裝死,一邊在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贊!
第二天醒來,我裝模作樣地揉了揉眼睛,擺出一副“昨晚發生了什麼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的表情。他靠在窗邊,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袍,黑髮用那根枯枝隨意簪在腦後。
見我醒了,他遞過來一杯溫水,然後說了兩句話。
“今日我要進帝宮。”
“……哦。”
“你跟我一起。”
“……好。”
他大概是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帝宮兇險,你若不願——”
“願、願意!我現在靈體脆弱,遇到什麼危險隨時有喪命的可能……”我撐著身子想要爬起來,差點因為貧血又栽回去。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接下來這一路,我才真正見識到什麼叫“柱國大將軍進自己地盤”。
他帶著我在京州都城裡穿梭,走的全是正常人根本不知道存在的路。廢棄的河渠底部的暗門、一處荒廢祠堂的神龕後面、甚至還有一戶賣包子人家的地窖。每一處的暗哨都還在運轉,每一個接頭的人看到他都是先愣住,然後眼睛一紅,單膝跪地叫一聲“將軍”。
他不多話,只是微微頷首,然後問下一個關卡的情況。
途中我們至少遭遇了三波死士的截殺,都是那種黑衣蒙面、眼睛空洞的黑月死士。
第一波在包子鋪的地窖裡撞上,我還沒來得及掏木簪,他已經一手一個直接捏碎了對方的脊骨。第二波在暗巷裡,他在三個呼吸間放倒了七個,衣角都沒讓他們碰到。第三波最兇險,是直接堵在帝宮外牆的密道出口處,二十多個死士把我們圍在中間。他站在我身前,單手解開領口的扣子,側頭對我說了一句“別看”,然後那雙黑色的眼睛瞬間變成淡金色。
我沒聽話,還是看了。
看完就後悔了。那場面,怎麼說呢……就像一個成年人走進了幼兒園的積木區,隨手一揮就是一堆碎塊。
三息,二十多個死士,全部化為灰燼。
“走吧。”他理了理袖口,表情平靜得像剛拆了個快遞。
我默默把張大的嘴巴閉上,跟著他走進了密道。
密道的盡頭是帝宮偏殿的一堵牆。
壁畫上的仕女圖眼睛就是機關的觸發點,他伸手按了一下,整面牆無聲地滑開,露出一間空曠的偏殿。
偏殿裡只有一個老太監正在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是他,老太監的拂塵直接掉在了地上。
“將、將軍——”
“陛下在哪兒?”
“宣闌殿……”
他點點頭,從老太監身邊走過,順手幫他把拂塵撿起來塞回他手裡。老太監抱著拂塵,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宣闌殿外把守的侍衛比外面多了一倍不止。歐陽告譯站在走廊盡頭,理了理袖口,然後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先在此等候。”
“……好。”
話沒說完,他已經消失在原地了。
宣闌殿的門是一扇硃紅色的雕花木門,上面刻著山河萬里的圖案。
歐陽告譯大步邁了進去。殷帝正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奏摺,臉上掛著一種極其疲憊近乎麻木的表情。
他的龍袍穿得歪歪扭扭,冠冕歪在一邊,整個人像是一尊被人隨意擺放在龍椅上的蠟像。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人,他手裡的奏摺掉在了地上。
“……阿譯?”
歐陽告譯單膝跪地,抱拳行禮:“陛下,末將來遲了。”
殷帝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他繞過龍案,走了兩步,開始是小步走,然後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衝了過來。
他一把攥住歐陽告譯的雙臂,手指掐進他的衣料裡,看得出挺激動……
“你沒死!你真的沒死——”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人,眼眶說紅就紅,聲音說抖就抖,“國師那個老狐貍說你已經死在書州了,說護國軍全軍覆沒,說你被銀眼殭屍殺了——朕不信,朕一直派人暗中找你,但派出去的人全都沒回來——”
他哭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像個被丟在菜市場門口的小孩。
“阿譯,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他一把抱住歐陽告譯,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渾身都在抖。
歐陽告譯僵硬了一瞬,然後抬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我在門後看著這一幕,神奇的腦洞飄到了柱國大將軍為何幾千年未娶妻這個話題上……
我趕忙打散自己“不得體”的想法,向他們投去正直的目光……
殷帝哭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用龍袍袖子胡亂擦了把臉,然後拉著歐陽告譯在御書房的臺階上坐下。
一個皇帝和一個將軍,就這麼肩並肩坐在宣闌殿的臺階上,跟兩個偷溜出宮玩的小男孩似的。
“這一年,你知道朕是怎麼過的嗎?”殷帝的聲音終於穩了一些,但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之後殷帝的吐槽大概可以總結為:自護國軍失蹤的訊息傳回京州,無上國師的人馬就再也沒有收斂過。六部之中,吏部、戶部、兵部,全是他的眼線。殿前司的侍衛長換了三茬,每一個都是他安插的人。他每日上朝,坐在龍椅上往下看,滿朝文武有一半以上都在幫襯國師說話。不管做什麼都要經過無上國師的點頭。
他坐在龍椅上,有時候一整天都說不了幾句話。沒有人需要他說話,沒有人需要他做決定。他們自己把事情都定了,再來跟他‘彙報’。
說是彙報,其實就是走個過場。他要是多問一句,無上國師就會用那種慈祥的、長輩的語氣說:‘陛下累了,該歇息了。’”
殷帝轉過頭看歐陽告譯,眼眶又紅了,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朕是青原的皇帝,朕被你護了三千年,你不在,朕連一天都撐不住。”
歐陽告譯靜靜地聽著,一個字都沒有說。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面部線條硬得像石頭,但我看見他的手擱在膝蓋上,微微顫了一下,眼底閃過複雜隱忍的光,我沒看懂。
殷帝深吸一口氣,把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樣一點一點收起來,重新換上了一個皇帝該有的表情。但他站起來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還是帶了哭腔。
“阿譯,你回來了就好,回來就有人替朕撐腰了。”
我站在門背後,默默看完了這出君臣情深的大戲。
作為一個常年靠裝可憐博同情的小綠茶,我對他的哭戲進行了專業分析,殷帝哭得層次分明:先是震驚,然後是委屈,最後是依賴。情緒的起承轉合拿捏得恰到好處,眼淚的流量控制得不多不少,哭完之後還能迅速收住,無縫切換到帝王威儀模式。
我的後腦勺忽然一陣發燙。簪子貼著頭皮的地方溫度急劇升高,像一塊燒紅的銅片。
我忍著沒叫出聲,伸手偷偷摸了一下,燙得指尖一縮。
木簪在震顫,頻率極快,似乎帶著一種久違的、興奮的嗡鳴。
我四處看看,難道是他嗅到什麼好吃的了?
什麼也沒看見,只好抬手摸摸簪子,低聲說了句:“別鬧!”
我正在偷聽朝堂八卦呢!
裡面那兩人又敘了一會兒舊,歐陽告譯從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顆元丹,約莫鴿卵大小,通體銀灰色,表面佈滿密密麻麻的黑色藤紋,像被什麼邪異的力量侵蝕過一般。
元丹一暴露在空氣中,整個宣闌殿便瀰漫開一股陰冷的、帶著濃郁屍氣的壓迫感,連龍案上的燭火都暗了一暗。
殷帝神色一凜:“這是?”
“書州那隻銀眼殭屍的元丹。”歐陽告譯將元丹呈上,語氣平淡,“這隻銀眼殭屍為禍書州數月,屠村數座,傷及無辜無數。臣在回京途中順手將其誅殺,屍身已化灰,僅餘此丹為證。”
殷帝接過元丹,指尖在黑色藤紋上輕輕撫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欣慰,也有一絲極快掠過的陰翳……他將元丹翻轉了一面,忽然皺起眉:“這丹上的紋路,倒像是某種蠱毒侵蝕後留下的痕跡。”
“陛下慧眼。這隻殭屍中了一種極為陰毒的蠱,已非尋常殭屍,若不及時除去,後患無窮。”歐陽告譯說得輕描淡寫,臉上沒有半點多餘的表情。
我在旁邊看得分明,心裡咯噔了一下:這不就是駱赫死後幻化的那顆元丹?!
他當時把駱赫吸成乾屍、碾成粉末,卻獨獨留下了這顆元丹,原來在這兒等著呢。既圓了殷帝懸賞的“銀眼殭屍已伏誅”的說法,又不用暴露自己曾淪為銀眼的秘密,還能名正言順地交差。
一箭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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