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花小白又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夢見自己和一隻會飛的豬在雲海上賽跑,豬跑得比她快,還回頭衝她哼了一聲,表情極其欠揍。
然後那隻豬忽然長出了宣曜的臉,齜著牙說:“師父,我把小豬養得比你厲害,你是不是該誇誇我?”
她猛地驚醒過來,發現自己趴在一團溫熱柔軟的皮毛上,身下起起伏伏,耳邊是呼嚕嚕的豬叫和翅膀撲扇的破風聲,頭頂是滿天繁星和一輪將圓未圓的月亮,腳下是崇開城萬家燈火。
一頭豬在天上飛!
它全身黑皮、體型壯碩、毛髮蓬鬆,兩隻大耳朵像蒲扇一樣在夜風中上下翻飛。豬脖子上掛著一隻金色的鈴鐺,每扇一下翅膀鈴鐺就叮鈴鈴響一聲。
這隻豬正在崇開城上空的雲層之間穩穩當當地盤旋。
花小白以為自己還在做夢,閉眼又睜開,閉眼又睜開,那頭豬還在,身上的皮毛依然是純黑色的,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健康的光澤,肥得恰到好處。兩扇蒲扇大的耳朵中間綁著一根翠綠色的綢帶,綢帶另一頭拴在豬背上一個平坦的軟鞍上。
她就是趴在這個軟鞍上的。
“醒了?”宣曜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
她抬頭,看見他懶洋洋地靠在軟鞍前端的扶手上,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捏著一隻琉璃酒杯。飛豬又哼了一聲,蒲扇耳朵扇了扇,放慢了速度,慢悠悠地在雲層之間滑翔。
她盯著那張豬臉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把這隻豬和記憶裡的某個畫面對上了——
入雲峰的靈獸圈裡,一隻剛從野外抓回來還沒馴化的小豬崽,渾身泥巴,兇得要命,見誰拱誰。她花了三百中品靈石從一個獵戶手裡買下來,用一根紅繩拴著送到星昀面前。
“這是為師送你的靈獸,雖然現在有點小,但長大以後肯定威武霸氣。”
“師父,”當時星昀看著那隻正在啃他靴子的豬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是什麼品種?”
“飛豬。長大以後會飛的那種。”
“……為什麼送我豬?”
“你已經是個成熟的弟子,可以自個兒下山試煉了!既然自由了,多出去看看世界吧,至於這邊,你不用太過眷戀——”這麼危險的弟子終於可以潑出去了!花小白表面雲淡風輕,內心歡欣鼓舞。
“哦,如果實在想回來看看,你就騎著這頭豬回來,為師遠遠看見一隻豬在天上飛,就知道是你回來了。”潑出去的弟子就儘量少回家吧!她惜命!
星昀當時面無表情地盯著豬看了很久,然後把豬抱起來,說:“謝師父。”
斥巨資送走殺神,值!
從回憶裡出來——
“它怎麼變得這麼大隻?”花小白忍不住摸了摸豬背上的鬃毛,那豬舒服地哼哼了兩聲。
“那是。”宣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傲嬌,“師父送的大禮我自是最用心了。”
“你養得確實不錯。”花小白由衷地感嘆,這豬的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吃好喝好睡好的。
宣曜被誇了一句,嘴角壓了又壓,最後還是沒壓住,乾脆偏過頭去看雲。
飛豬慢悠悠地轉了個彎,崇開城的燈火在腳下鋪成一幅流動的金色畫卷。
“師父。”他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一些,“你以前說過,最大的夢想是遊手好閒,無所事事,想睡到幾時就睡到幾時,收徒弟只是為了賺靈石,賺夠了就退休雲遊四州,累了就找座山繼續睡覺。可這次回來,你為何如此拼命?是發生什麼事了麼?”
我趴在豬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擱在豬鬃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眼眶溼潤道:“我的靈體需要用魂續骨重塑,九星環月日後找不到魂續骨,我將魂飛魄散。”
牽韁繩的手猛地收緊,飛豬被拽得哼了一聲,蒲扇耳朵不滿地扇了扇。
他轉過頭看她,鳳眼裡那片慵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從未見過的複雜神色。
“怎麼會?”
“屍血池。”她語氣平靜地說著,“泡了一百年。”
他沒有問為什麼會掉進屍血池,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鬆開韁繩,轉過身,一把把她拽進了懷裡,手臂收得很緊,緊到她的臉貼在他胸口,隔著衣料能聽見他的心跳聲,像一面被人狠狠敲過的鼓。
“我不會讓你死的。”他的聲音壓在她頭頂,悶悶的,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鼻音。
花小白僵硬地靠在他懷裡,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腦子裡鬼使神差地又蹦出了那句話。
“我現在修的是無情道。”
宣曜沒有鬆手,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理所當然的笑意。
“巧了,我入了合歡宗。天生一對。”
飛豬又哼了一聲。
花小白:“……”
夜空之中,月輪將滿未滿,月光鋪了一地的銀霜。
雲海在他們腳下無聲翻湧,將整座崇開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銀輝裡,也將飛豬背上那兩個人的身影映得清晰分明。
花小白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雲層的另一側,有一抹白影正靜靜地懸立在虛空之中。
那道白影在雲上凌空而立,身形頎長挺拔,衣袍被高空的風吹得獵獵翻卷,卻穩得像一座釘在虛空裡的山。
月光在他周身自動碎成了無數細碎的銀屑,紛紛揚揚地散在夜風裡,像是連月光都不敢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他負手而立,踩在虛空之上,如履平地。
他站在那裡已經很久了。
從天剛黑透時起,就站在那朵雲的背面,安靜地看著崇開城萬家燈火的明滅,看著將軍府那盞亮了一整夜的燭火,看著歐陽告譯把花小白從殺豬店後院抱出來走過長街,看著宣曜騎著飛豬從將軍府裡把人偷出來。
他什麼都看到了。
她趴在豬背上迷迷糊糊地揉眼睛,面具底下露出的那一小截下頜微微上揚,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那裡有被咬過的痕跡……
她被宣曜拽進懷裡,背脊僵硬得像塊木板,然後用他再熟悉不過的“撒謊語氣”說著“修無情道”。
哼!
他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無情道。這世上確實沒有比她更無情的女人!
夜風忽然大了些,吹動他垂在肩側的一縷銀髮。
他微微抬起下頜,月光終於敢落在他丰神俊朗的臉上,那張臉眉骨高挺,鼻樑如削,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用刀裁出來的。薄唇微抿,唇色極淡,淡到近乎無情。
那雙眼睛像嵌在瞳孔深處淌過的鎏金,有睥睨天下的狂妄,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它有站在眾生之上俯視一切,卻不屑於踩任何人一腳的驕傲,亦有可以將整座崇開城翻覆於掌中,卻只是安靜地站在雲端看著她遠去的耐心……
天邊,飛豬扇動蒲扇耳朵,慢悠悠地轉了個彎,消失在了雲層深處。
那道白影依舊負手立在虛空中,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即將燒穿夜幕的星辰。
風吹起那襲墨藍與銀白交織的長髮,拂過他唇邊那抹冰冷又意味深長的笑。
———————————————
護國軍烈士碑立在蒼梧原上,碑身由整塊玄青石鑿成,高九丈九,正面刻著三千七百個名字。
歐陽告譯站在碑前,將最後一炷香插入銅爐。青煙直直地升上去,在無風的夜色裡凝成一條筆直的線,像是要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地送上天去。
他轉身走進碑林深處。
那裡有一座新立的墓xue,石門上設有符陣,他抬手破解了陣法。少頃,石門消失,在他走進去後又出現封閉。
墓道兩側的燭火在他經過時自動亮起,又在他身後自動熄滅。
石臺中央擱著一具玄鐵棺,棺身上刻滿了鎮靈符文,暗紅色的光在符文凹槽裡緩緩流動,像凝固的血。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戒圈收緊,刺入皮肉,一縷血順著指節滴落在棺蓋上。
棺蓋滑開,裡面躺著一個男人。一身紫袍,雙手交疊在胸前,面容蒼白清癯,眉眼細長,嘴角微微上翹,即使閉著眼睛也像是在笑。
這是他從虔天教鎖靈塔偷出來的人,而此刻那座困了上萬亡靈的塔裡,取而代之的是他用符紙變作的一個假人。
歐陽告譯取出“霜塵”,擱在唇邊。
簫身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幽涼陰冷,周圍的空氣彷彿連塵埃都被凍住了,懸在半空不敢墜落。
簫聲像深秋子時落在枯葉上的霜,薄得透明,冷得徹骨。每一個音符都被拉得很長,長到像是從另一個時空遞過來的嘆息。音與音之間只有濃重的陰氣在湧動,似有若無地翻卷著凝聚……
漸漸地,簫聲裡生出別樣的東西來。那是一縷縷幽微的、說不清形態的絲線,從簫孔裡絲絲縷縷地溢位。它們攀上玄鐵棺,像冬夜裡呵出的白氣,順著紫衣人的身體走,從他的鼻腔耳膜裡潛入……
音符落到低處時,地面上的塵埃便輕輕震顫,彷彿底下有東西在應和,最後被這至純至陰的簫聲一點一點地從深淵裡喚了起來。
歐陽告譯微微眯了眼,氣息綿長如抽絲。簫聲忽而拐了個彎,滑入一個幽邃的音域,陰氣越來越濃,有什麼東西從四面八方的暗影裡聚攏過來了……
以音律為引,將意志灌入靈者的軀殼。鬼戒在指上燃燒般熾烈,金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翻湧……
陰暗的人心,嗜血的畫面……操縱一切,導致護國軍全軍覆滅的畫面在歐陽告譯腦海中裡逐一呈現……歐陽告譯收回霜塵,跪在玄鐵棺旁,靈體正因鬼戒的靈力經歷剝皮般的痛苦反噬,看清導致護國軍覆滅源頭,又讓他遭受心靈上的折磨……
一股從未有過的怒火在他心底滋長,此時此刻,他只剩下一個念頭:血債血償。
棺上之人睜開了眼,灰白的瞳孔對上鬼戒的光芒,重新亮了起來——
歐陽告譯的後腦像被一隻手惡狠狠地拽緊下扯,逼得他不得不高仰腦袋,痛苦嘶吼出聲。一縷魂魄從棺上紫衣人身體裡出來,再從歐陽告譯的天靈蓋上鑽入——
棺上符文徹底熄滅,黑暗重新淹沒了墓xue。
霎時間,歐陽告譯雙眼閃出紫色的光芒,只見他收起“霜塵”,面無表情地站起來,一雙紫瞳掠過棺上之人,那眼底的光在幽暗的墓xue裡卻更顯得陰鬱冷冽了幾分。
如果您覺得《我不想和殭屍有個約會》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79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