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鬥魔陣準時開啟。瘴氣濃得化不開,漫山遍野都是邪魔嘶吼的聲音。觀戰席上所有人都在盯著懸在半空中的斬魔榜,銅鏡上實時顯示著九位參賽者斬殺邪魔的數量。
前兩柱香,燕如歸的名字始終在墊底的位置徘徊。前一天他傷到了靈體,冰劍術法有損,行動明顯比其他人遲緩。
我攥著硃砂筆,在記錄冊上寫他的名字時,筆尖頓了好幾次。
宣曜坐在我前面,漫不經心地轉著玉戒,語氣懶洋洋的:“唉,看來有人要讓人失望了。”
我沒理他。
第三柱香點燃了。
鬥魔陣中的燕如歸被一頭巨型邪魔一掌拍飛,整個人撞在巖壁上,碎石嘩啦啦地落了一地。他撐著手臂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又跪了下去。
瘴氣裡無數邪魔正朝他圍攏過來,黑暗中閃爍著密密麻麻的猩紅瞳孔。他半跪在碎石堆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
冰劍在空中碎成渣,法器廢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可是,他不想再讓她失望了!
他的右手猛地攥緊。瘴氣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地面開始震顫,碎石在他腳邊跳動。
一道黑光劃破瘴氣,如隕星般落入他掌中。
凡鐵刀。
刀身烏黑,刀刃上只有一層淡淡的幽藍色光,在瘴氣中微弱地明滅,像深夜裡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它不怎麼起眼。但這把刀陪他從煉氣到金丹,從連刀都握不穩的少年到一刀能劈開試劍石的刀客。曾經磨斷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他自己把斷刃撿起來,重新磨,重新淬,重新裝上刀柄。刀柄上每一道磨損的凹痕都對應著他掌心的繭,刀刃上每一處細小的缺口他都記得是哪一次劈砍留下的。
這把刀比任何東西都更清楚他出刀的習慣、發力的角度、手腕轉動的弧度。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緊刀柄,指腹貼上那些熟悉的凹痕,像是握住了一隻分別太久的手。
他緊緊握住刀柄,脊背一節一節地挺直,肩胛骨向後收緊,下頜微微揚起。那副被傷勢壓彎了整場的肩膀舒展開來,像一把被重新拔出的刀,刃口還沾著鏽跡,但鋒芒已經重新亮了起來。
挺拔、堅韌、沉默,如同一座在風雪中站了太久的山,終於等到了雪停的這一刻。
高臺上,宣曜驀地轉頭,望向我的眼神極其鋒利。
須臾,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用靈識傳音:“師父,你還是去見他了。”
我直直望著前方,也用靈識傳音:“他的狀態已然撐不起冰劍,我只是去送刀而已。”
“還真是疼愛燕師弟啊,他都不用這把刀了,你還幫他儲存了這麼久……”他的語氣很不好。
說實話,當時燕如歸已經小有名聲,以他的修行效率,遲早是宗門新貴,我私藏這把刀的初衷是想著等他日後青雲直上了,以他曾經的貼身之物售賣,可以賣個好價錢。
我對他歪脖子笑笑:“我哪個徒弟不疼!”
宣曜怔了怔,然後輕哼一聲,轉回去說:“師父真是大愛無疆。”
“多謝誇讚。”
半柱香後,斬魔榜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觀戰席上的人全都站了起來,盯著銅鏡上燕如歸名字後面那個以不可思議速度攀升的數字。瘴氣中,一個人影提刀而行,破魂刀在瘴氣中拖出一道幽藍色的殘光,所過之處邪魔盡碎。
禮花綻放,鬥法結束。
斬魔榜定格,燕如歸拿了第二。
周衍和顧原分別位列第三和第四。
當燕如歸從陣中走出時,他的黑衣已經被邪魔的血浸透了,臉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抓痕,右手穩穩地握著破魂刀,步履穩健,脊背挺直。他沒有往觀戰席看,但我看見他走出鬥魔陣的那一刻,抬手極快地在眼角擦了一下。
宣曜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琉璃杯轉了兩圈,用一種意料之中又有點無趣的語氣說:“行吧,算他過關。”
然後他偏過頭,鳳眼睨著我,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欠揍的笑,“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他昨天還一副連刀都握不住的樣子,今天怎麼突然就滿血復活了?你到底和他說了什麼呢?”
我面不改色地把硃砂筆插回筆筒,站起身來,對著宣曜微微一笑。
“國舅爺要是能把這份八卦的熱情分一半在公務上,我們今晚也許能早點收工。”
宣曜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然後站起來理了理他那件石榴紅錦袍的下襬,大步流星地朝演武臺走去,準備宣佈最終結果。
我跟在他身後,餘光掃過臺下那個已經收起破魂刀、安靜站在人群邊緣的黑色身影,把記錄冊翻到最後一頁,在燕如歸的名字旁邊端端正正地寫了兩個字:透過。
慶賀宴設在國舅府的水榭之中。
宣曜操辦這種事向來捨得花錢,整座水榭被上千盞琉璃燈照得恍如白晝,燈影倒映在池水中,隨著夜風漾開一圈圈碎金。
水榭兩側擺著十幾張紫檀長案,案上列著珍饈美酒,時鮮瓜果,烤全羊整隻整隻地往上抬。入邀的人主要是負責整個試法會的官員和進入最後一輪鬥法的三十六位靈者,滿滿當當地坐滿了整個水榭。
我照例坐在宣曜側後方的座位上,手裡捧著一杯果子露,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個不起眼的背景板。
開場是樂悅坊的舞樂團。絲竹聲一起,從水榭兩側的帷幔後魚貫走出兩排舞女,身著薄如蟬翼的絳紅紗衣,腰肢纖細,赤足踏著節拍,手腕和腳踝上繫著的銀鈴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領舞的那位更過分,紗衣短到堪堪遮住大腿根,旋身時裙襬飛揚,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她的舞姿倒確實是一等一的,扭腰、回眸、眼波流轉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妖嬈又不低俗,我看得津津有味。
但好像宴席中的大部分靈者並不懂如何欣賞……
滿座正道修士哪裡見過這種陣仗,有些靈者直接把酒杯扣在桌上,別過頭去看池子裡的荷花。
有幾個更是全程用袖子擋著臉,只從指縫裡偷偷看。
顧原從第一個舞女出場就開始低頭,耳根紅得能滴血,全程盯著自己面前的筷子架,像是那筷子架突然變成了什麼稀世法器。
燕如歸倒是沒有低頭,他只是在自顧自地喝酒,一杯接一杯,目光穿過那些翩翩起舞的紗衣,落在遠處池面上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周衍看得最起勁,跟著節拍搖頭晃腦,時不時還拍一下大腿,滿臉都寫著“不虛此行”。
宣曜靠在主位上,手裡的琉璃杯轉了兩圈,鳳眼掃過全場,嘴角掛著他標誌性的慵懶微笑,顯然對這個效果滿意極了。
舞樂結束後,他站起來致辭,先是肯定了所有進入最終鬥法的靈者,又鄭重地慶賀了三位新晉星祭軍使,最後大手一揮說了句“今夜不醉不歸”,將宴會推入了自由暢飲的中段。
酒過三巡,場面漸漸熱鬧起來。
喝多了的靈者和官員們開始互相敬酒寒暄,有人摟著肩膀稱兄道弟,有人端著酒杯滿場飛,還有人已經開始對著月亮吟詩了。
我託著腮坐在角落裡,感覺自己像穿越到了古代版的名流交際場。
然後我抬頭,正好看見宣曜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走到燕如歸那桌前。
我立刻坐直了,後背離開椅背,手裡的果子露被捏得微微一晃。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隔著半個水榭的嘈雜人聲和觥籌交錯,什麼都聽不見。
但我看見了宣曜的表情。他微微傾身,一隻手隨意地搭在燕如歸的桌角,酒杯舉到與眉齊平,嘴角掛著那抹我最熟悉的笑,三分慵懶,三分玩味,還有三分不懷好意的親近……
他說了句什麼,燕如歸端起酒杯回了一句。
他又說了句什麼,燕如歸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的笑意更深了,舉杯碰了碰燕如歸的杯沿,自己仰頭飲盡,然後轉身走開。
他走回來的時候腳步輕快,鳳眼彎彎的,像是剛看完一出極其精彩的好戲。
我盯著他,用靈識傳音問:“你剛才跟他說了什麼?”
宣曜在我身旁坐下,慢悠悠地給自己斟了杯酒,語氣輕描淡寫,“沒什麼,就是關心一下他的傷勢。畢竟今晚這酒宴有三十六個人,總不能讓人說我苛待傷患。”
我一個字都不信。
但他這副“我就是幹了壞事但我不告訴你我幹了什麼”的表情,我也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我斜睨他一眼,把果子露端起來一飲而盡,繼續盯著燕如歸。
他還坐在原位,手裡端著酒杯,沒有喝,只是垂著眼看杯中的酒液。
身旁的周衍在跟顧原划拳,楊西月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正低頭用溼帕子替他擦手背上那道還在滲血的抓痕,動作輕得像是在拂一片落在手背上的花瓣。
燕如歸沒有抽手,也沒有看她,只是端著那杯酒一動不動。
宣曜也順著我的目光看了過去,看了一會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師父。”他靈識傳音過來,“你盯得太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看上他了。”
我:“……”
沉默片刻,他冷然道:“與其把心思放在別人身上,不如多擔心擔心自己。”
“……什麼意思?”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宣曜雖然喜歡陰陽怪氣,但很少講廢話。
“星祭軍九使已全部入位,九星環月日僅剩五天,殷帝已下令明日起入空門陣修訓。”
“修訓?”我驚歎,“是什麼?”
“神位之門開啟會有很多其他勢力爭搶入口,星祭軍的作用就是在吸收神力之時抵擋這些勢力傷害到殷帝,為保萬無一失,星祭軍九使要練就空門陣術。”
“每個人都要煉成嗎?”
“自然。九星環月時會出現九道傳送陣,外神之門開啟會有其他地域的神魔降臨,誰也不知其實力如何,星祭軍的職責就是守好每一道傳送陣,面對無法預知實力的外來靈者,最優解就是用空門陣將其轉換到其他地方。”
“我好像聽明白了。”我面色不佳道,“星祭軍就是以命拖延時間,好讓殷帝獲取外神之力是吧?”
“如果殷帝能順利壓制外神之力,在其周身依然活著的靈者也會被外神之力眷顧,至於能吸收多少外神之力就看每個靈者的造化了。”
“……”我雙眼無神道,“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嗎?”
“師父既然開口了,徒兒哪有不照做的。只是……”他頓了頓說,“外神之力強大,如若被上天眷顧,修為少說也能增長個千位數。”
“算了,我還是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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