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舟離得這樣近,近到我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的影子,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雪後松林一樣的氣息。
他的手指很涼,但藥膏塗上去的時候是溫熱的。
我想說“我自己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塗藥的時候微微皺著眉,異常專注,讓人不敢打擾。
“還疼嗎?”他問。
“……不、不疼了。”
他塗完最後一點藥膏,收回手退後一步。
長眠不知什麼時候變回了那隻毛茸茸的坐騎形態,正蹲在旁邊用爪子扒拉自己翅膀上還在冒黑煙的傷口。
雲舟走過去給它也塗了藥,長眠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以後遇到這種規模的怨靈群,不要衝在前面。”他一邊給長眠塗藥一邊說,
“太多了,我怕你一個人……”
“放心。”他的語氣很輕鬆,“再多我都可以。”
我看著他低頭用靈力給長眠療傷的側臉。
心下一顫,如果我到現在還看不出他是誰,那我真是眼盲心盲了。
可是,眼下的他還在扮演那個沉默寡言、冷淡疏離的散修雲舟……
罷了,就看看你要裝到什麼時候!
穿過冰蝕谷地,我們進入了一片看起來像是荒廢已久的軍營的地方。
四處散落著被凍在冰層裡的兵器和甲冑殘片,還有一些刻著龍族圖騰的石柱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這裡的天空比外面更暗,灰白色的天光被終年不散的陰雲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來的一兩束光,照在冰面上泛起幽藍色的反光。
“這裡是龍族軍隊曾經的駐地。”雲舟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一片被凍在冰層裡的營帳廢墟上。那營帳早已坍塌,只剩幾根骨架在冰面上投下細長的影子。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營帳廢墟的冰面上,依稀能看見一些淡淡的刻痕,像是小孩子用石頭劃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陽,還有幾片雪花一樣的白色斑點。這些刻痕和巖洞裡壁畫上的筆觸一模一樣。
我們穿過廢棄的軍營,天色越來越暗。
雲舟在軍營邊緣找了一處背風的斷牆,從乾坤袋裡取出幾塊乾柴生了火。
火焰在冰面上跳動著,映在我們臉上,映在長眠蓬鬆的毛髮上。
長眠已經徹底恢復了元氣,趴在火堆旁邊,把下巴擱在雲舟的腿上,半閉著眼睛打盹。
“明天天亮之前,我們必須穿過這片軍營。出了這裡就是水域的範圍。水域現在是龍神君的地盤,到了那邊會有白夜龍騎巡守,安全很多。”
“你是外來人,沒有龍族的通行令,可能會被扣下。不過放心,我有辦法。”他說。
“什麼辦法?”
他的手指在陰陽弓的布包上輕輕敲了一下。“我認識那邊的守將。”
“你認識水域的守將?”我挑眉,“你不是散修嗎?”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散修也可以有朋友。”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在他漆黑的瞳孔裡投下細碎的光點。
我在那些光點裡尋找鎏金的痕跡,但沒有找到。他把那個顏色藏得太好了,好到只有在最危急的瞬間才會不經意地洩露一瞬。
但那一瞬就夠了,他在空門陣裡震退段驚鴻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金光,在冰淵廢墟里按劍面對王后時指節泛白卻脊背挺直的姿態,在怨靈群裡捂住我眼睛時那句“閉上眼睛”的篤定。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經足夠我畫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在想什麼?”他忽然開口。
我說:“在想你以前在這裡等的人,等到了嗎?”
火堆裡的柴發出極輕微的噼啪聲。長眠睜開眼睛,藍眼睛在火光裡映出兩個雖小卻很亮的點。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彎了一下嘴角。
“快了。”
這個“快了”,不是在回答我那個關於“以前”的問題,是在說:快了,我就快告訴你了。
我靠在冰涼的斷牆上,把外袍裹緊了些,嘴角卻不知不覺翹了起來。
後半夜,我是被長眠的嘶鳴聲驚醒的。
一聲尖銳的、帶著劇痛的嘶叫。
我猛地睜開眼睛,看見長眠擋在火堆前方,展開的雙翼上插著一根幽藍色的冰錐,翅膀被穿透的地方正在迅速結冰。
冰層從傷口往全身蔓延,它痛苦地顫抖著,卻死死擋在我們面前不肯退開半步。
雲舟已經拔劍。他的劍鋒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極亮的銀光,劈碎了緊隨而來的第二根冰錐。
我翻身躍起,木簪滑入掌心,但還沒等我出手,第三根冰錐從側面襲來,又快又狠,角度刁鑽到像是算準了我起身的位置。
雲舟回劍已經來不及,他側身用肩膀硬擋了那一擊。
冰錐穿透他的左肩,在貫穿的瞬間被他用靈力震碎,但那股冰藍色的寒氣還是順著傷口往他經脈裡鑽。
他的左臂垂下來,鮮血順著指尖滴在冰面上。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冰錐接踵而至,他單手持劍盡數劈碎,冰屑在他面前炸開成一團白霧。他的左肩還在流血,右手卻穩得像從來不會受傷。
女人的身影從陰雲中緩緩浮現,冰藍色的瞳孔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們。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了手,幽藍色的冰霧在她掌心中凝聚成一根新的冰錐,比之前所有的都更大更鋒利。
“長眠!”雲舟低喝一聲。
長眠忍痛收攏雙翼,用最後的力氣馱起我和雲舟朝水域方向俯衝而去。
雲舟反手一劍劈碎了那根追著我們飛來的冰錐,冰屑在空中炸開,在月光下像一場無聲的煙花。
他的左肩還在滲血,衣袍上全是被冰刃割裂的破口,但他握劍的手沒有抖,脊背挺得像一把永遠也不會折斷的刀。
長眠馱著我們飛過軍營廢墟,飛過結冰的護城河,飛過一道又一道廢棄的城牆。
身後的冰霧追了很久,終於在天邊泛起第一縷微光時停住了。
女人的氣息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靜空曠的水域。冰面在這裡開始融化,露出底下深藍色的湖水,湖面上漂浮著零星的浮冰,在晨光裡泛著金色的碎光。
長眠終於撐不住了,收攏翅膀降落在湖岸邊,四蹄一軟差點跪倒。
雲舟從它背上翻下來,第一件事不是處理自己還在滲血的左肩,而是蹲下來檢查長眠翅膀上那個被冰錐穿透的傷口。
他從袖中取出藥膏,仔細地塗在傷口邊緣。
“我來。”我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藥膏,蹲下來替長眠塗藥。
長眠疼得直哼哼,用鼻子蹭我的手,藍眼睛裡淚汪汪的。
我一邊給它塗藥一邊說:“以後遇到這種事,不用擋在我前面,我自己能躲。”
長眠委屈地咕嚕了一聲,把下巴擱在我的膝蓋上。雲舟沒有接話,他靠在湖岸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上,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厲害。
他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已經把他半邊白衣染成了暗紅色。
我塗完長眠的傷,走到他面前。“該你了。衣服脫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似乎想說“不必”,但我已經把藥膏擰開了。
“冰錐裡帶了她注入的靈力。如果不及時清理寒氣,傷口會從內部開始凍結。你比我清楚。”
我把他的衣領往旁邊拽了拽,露出左肩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貫穿傷口。
冰錐穿透的位置在鎖骨下方,傷口邊緣已經泛起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寒氣正順著經脈往他體內滲。
我把藥膏塗在指尖,按上傷口邊緣,用靈力一點一點將那些冰藍色的寒氣逼出來。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我能感覺到他肩頭的肌肉在我的指尖下繃緊了一瞬。
“疼就說疼。”
他低聲笑了笑,看向我的眼神裡溢位一絲寵溺的光。
我一怔,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加重了些。
他輕輕嘶了一聲。
我立刻放輕了動作。
“對不起。”我低下頭,繼續替他清理傷口。
晨光從湖面上反射過來,在他被血染紅的白衣上投下細碎的波紋。
離得這樣近,近到能看清他鎖骨上那道舊傷疤,能感覺到他撥出的氣輕輕拂過我的額頭……
“在想什麼?”他說。
我默了默,輕聲道:“離你越近,越覺得熟悉呢。”
我抬起頭看著他。晨光從湖面上反射過來,在他金色的瞳孔裡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他安靜地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自己找到答案。
藥膏的冰涼早已在指尖化盡了,但我的手指還停在原來的位置。
他鎖骨下方那道舊傷疤被新傷口覆蓋了一半,粗糙的觸感從指尖一路傳到心口。
他微微抬起右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給我足夠的時間躲開。
但我沒躲。
他的手指觸到我耳後那縷散落的碎髮,又輕又緩地替我別到耳後。
指腹擦過耳廓時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的溫度燙得我差點忘了呼吸。
“你的耳朵紅了。”他說。
“凍的。”
“嗯,凍的。”他的嘴角微微揚起。
長眠在旁邊咕嚕了一聲,把臉埋進爪子裡,尾巴尖卻在地上輕輕敲了兩下,活像是在鼓掌。我飛快地收回手,把藥膏塞進他手裡。
“剩下的你自己塗,我去看看前面有沒有人。”我站起來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衣角被湖風吹得獵獵作響。
走到湖岸邊才停下來,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抬起手摸了摸那隻還在發燙的耳朵。
如果您覺得《我不想和殭屍有個約會》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79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