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恢復時,先感覺到的是一種很安靜很沉穩的暖意,從貼著我後背的掌心緩緩度進來,順著經脈遊走,把體內那些被劍罡震傷的地方一點一點撫平。
我趴在一張極軟的床榻上,臉埋在月白色的錦被裡。錦被上有淡淡的松木氣息,混著某種清冽的、像雪後松林一樣的味道。
“別動。”龍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的手掌還貼在我後背上,掌心溫熱,靈力如細流般源源不斷地度入,“大長老那一掌傷了你的靈脈,我正在替你疏導。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我把臉從錦被裡抬起來,偏過頭看他。
他坐在床沿,鎧甲已經卸了,換了一身簡單的素色長袍,墨藍與銀白交織的長髮散在肩上,龍角在昏暗的室內泛著幽微的銀輝。
他垂著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神情專注得像在批閱軍報。但他的手很輕,輕到像是怕碰碎什麼。
“看什麼?”他忽然抬眼看我。
“看你好看。”我趴回錦被裡,聲音悶悶的,耳根開始發燙。
他的手掌在我後背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疏導靈力,力道比剛才更輕了些。“傷成這樣還有心思看人好不好看。”
“傷得再重也不影響欣賞美色。況且你這張臉,不看白不看。”
他沒有接話,但手掌移到我後頸時,拇指悄悄蹭過我的耳廓,力道輕緩溫柔。
我的耳朵在他的指腹下迅速發燙,整個人往錦被裡縮了縮。
“你故意的。”我把臉埋在枕頭裡。
“嗯。”他承認得理直氣壯,“故意的。”
靈力疏導完,他把手收回去。我正要爬起來,他的手臂忽然從後面環過來,把我整個人撈進懷裡。
我的後背貼上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擱在我頭頂,手臂環在我腰上,力道不大,但很穩。
他沉聲說:“真不敢想象如果我晚到一步,會怎樣。”
“你來的剛剛好。”
“剛剛好也不夠。應該更早。”他的聲音悶在我的頭髮裡,語氣裡壓著自責。
我轉過身面對他。他的金色瞳孔裡還殘留著沒有散盡的陰翳,那些陰翳在他從天訓臺上把我抱起來時就在那裡,到現在都沒完全消散。
我抬起手,拇指輕輕按在他眉骨上那道還在結痂的舊傷上。
“龍晝,你在天訓臺上騎著金龍從雲層裡飛下來的時候,帥得驚天動地。我那時候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這人怎麼越來越好看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你每次這樣插科打諢,都是在害怕。”
“被你看穿了。”
“怕什麼?”
“怕你太在意我,把自己也搭進去。你還有很多事要做。寂南之域沒有完全收復,司律君還等著你去救,水域的怨靈還沒有清理乾淨。我不能讓你為了我把這些全放下。”
“沒有放下。”他抬起頭看著我,“來接你之前,寂南之域最後一批怨靈已經清剿完畢。歸神箭在你手裡,陰陽弓在我手裡。等我們回去,就去找僵王。所有的事都在往前推進,包括你我的事。”
他把我往懷裡帶了些,下巴抵在我的發頂上,聲音很低很穩,“花小白,以前都是你一個人扛著所有事。現在不是了。”
我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應了一聲。他在我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極其自然地在我發頂上落了一個吻。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龍角硌醒的。
翻了個身,臉正好埋進他散在枕上的長髮裡。他還沒醒,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呼吸綿長而平穩。
晨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些因為連日奔波而略顯鋒利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龍角在晨光裡泛著幽微的銀輝。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角尖。觸感很光滑,微涼,像是上好的玉石被晨露浸過。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我趕緊縮回手,卻被他一把捉住手腕。
他沒有睜眼,只是把我的手拉回去,重新放在他的龍角上。“偷摸龍角。”
“我沒有,我只是——”
他睜開眼,金色的瞳孔在晨光裡亮得驚人。“龍族的角不能隨便摸。”
“摸了會怎樣?”
“要負責。”他把我的手拿起來,重新放在他的龍角上。觸感還是微涼的、光滑的,但這一次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在看我,用一種深邃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整個人都刻進那雙金色的瞳孔裡。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我。
這個吻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慵懶和溫暖。
他的嘴唇在我唇上輕輕碾過,手指從我後頸滑上來穿過我散亂的頭髮,力道不重卻將我整個人拉向他。
我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伸手推他,他卻捉住我的手按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心跳在我的掌心下急促而有力,快得不像一個活了幾千年的金眼殭屍。
“你……”我的聲音被吻堵了回去。
他翻身將我壓在軟塌上,右手扣著我的後腦勺,左手攬著我的腰。
他的嘴唇從我唇角滑到耳垂,輕輕咬了一下,激起我一陣顫慄。然後又吻回來,比之前更輕柔些,像是在品嚐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每一次輾轉都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渴望。
“花小白。”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直接送出來,“你知道我看見你跪在地上的時候,我差點沒忍住掀了整個天訓臺。”
我抬手撫上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眉骨上那道還在結痂的舊傷。“你現在心跳很快。”
“因為你在這裡。”他把我的手拿下來,十指扣進我的指縫,按在枕邊,“我在寂南之域感應到你的靈力波動突然變得極弱。我從寂南之域到常州,跨了半個青原,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段路那麼長。”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我不是沒事嗎。”我看著他泛紅的眼角,輕輕說。
“你有事。”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鎖骨,呼吸又燙又亂,“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了,這樣的痛不能再有下一次。”
“龍晝。”我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我。
我湊上去,在他嘴唇上輕輕地碰了一下
他怔了一瞬,然後把我整個人按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頭裡。
過了很久他才稍稍鬆開我,低頭看著我。
那雙金色瞳孔裡的陰翳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濃的東西,柔軟得像月光下的海面。
他替我攏好散亂的頭髮,指尖在我耳後輕輕蹭過,然後順著耳廓慢慢往下,停在我的下頜上。
他用拇指抬起我的下巴,又吻了下來。這一次極溫柔極珍重,像是在觸碰一朵剛從他心口上長出來的花。
第三日傍晚,我終於能下床走動了。披了件外袍走到院子裡,桂花樹下襬了一張竹榻。龍晝坐在榻邊,手裡端著一碗藥,看見我出來便站起來,把藥碗遞到我面前。
“不燙,溫度剛好。”
我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苦得整張臉都皺成一團。他把一顆蜜餞塞進我嘴裡,指尖在我唇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
我嚼著蜜餞,含含糊糊地說:“你什麼時候學會隨身帶蜜餞的?”
“在寂南之域的時候。上次你喝藥苦得齜牙咧嘴,我就備了些。”他拉著我在竹榻上坐下,“你受傷之後,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
“我說夢話了?”
“沒有。但你的眉頭一直皺著。”他伸出手,拇指輕輕按在我眉心,像是要撫平那些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皺痕。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側過身,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龍晝。”
“嗯?”
“彼此擁有過,就很好了。”我抱住他。
他沉默了片刻,輕聲問:“到底怎麼了?”
我搖搖頭:“我很享受當下呢,你讓我覺得這個世界真美好啊……原來被愛會讓人變得貪心。”
“你這麼好,怎麼不能貪心了。”
我嗤笑一聲:“你可真會哄人。”
“因為是你啊。”他的手輕輕放在我後腦勺上。
“別對我這麼好……”我的聲音悶在他的肩窩裡,後半句悶在心裡:我怕我會捨不得。
“花小白。”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我的發頂,“你值得最好的。”
我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肩窩裡。他的衣襟被我哭溼了一大片,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小孩。
當夜,我說睡不著,拉著他去屋頂看星星。他二話不說把我打橫抱起來,足尖輕點便躍上了屋頂。
我們在屋脊上並肩坐下,頭頂是漫天繁星。
“龍晝,你知道嗎,我以前在入雲峰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在崖邊看星星。那時候覺得天大地大,沒有一盞燈是為我亮的。”我把頭靠在他肩上,“現在好像有了。”
他側過頭,在我額頭上落了一個吻。嘴唇停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我們的頭髮吹得纏繞在一起。然後他低下頭,吻落在我的眼睛上。左邊,右邊。再然後是鼻尖、臉頰、唇角……每一處都極輕極柔,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花小白。”他抵著我的額頭,呼吸和我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我這顆星星你可不能用完就棄了。”
“怎麼會……”說完就後悔了。
“你可是有前科的。”
“……”
他捧住我的臉,拇指擦過我下唇上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的頭頂都會有我這顆星星。”
他說完,低下頭吻住我。
這一次不再是輕柔的觸碰,而是帶著所有說不出口的承諾和所有壓抑了太久的深情的、篤定的、霸道的吻。
我閉上眼睛,回應著他。夜風從屋頂上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地響著,繁星鋪滿天際,像是整座夜空都在替他說那些他以前從來不會說的話。
第四日清晨,我醒來時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從屋頂回到了床上。身上蓋著錦被,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龍晝坐在床沿,已經換好了出行的勁裝,墨藍與銀白交織的長髮高高束起,龍角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輝。
他見我醒了,便伸出手,把我額前的碎髮輕輕撥到耳後。
“該動身了。”他說,“我們回崇開城找他。”
我握住他停在我耳邊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龍晝。”
“嗯?”
“我喜歡你。”不知為何,心下總是惴惴不安,感覺這次不說,以後就沒機會了。
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落了一個輕輕的吻。嘴唇停留了很久,久到晨光從窗欞的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
“花小白。”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瞳孔裡映著晨光,也映著我,“這次完事後我們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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