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僵王跪在石龕前,懷裡抱著復生神最後一點月白色的餘光。他的眼淚還在臉上沒幹,那雙淡紫色的瞳孔忽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最深處猛地睜開眼睛。
淡紫色在瞬間被更濃更深的紫吞沒,所有的悲傷、愧疚、溫柔,全部被另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碾碎。
他站起來,把手中最後一點月白色的光點隨手揮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浮起一個冰冷的笑。
“還是被你們湊齊了。”他抬眼看著我和龍晝,紫色瞳孔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你們倒是比我想象的能幹。但湊齊了又怎樣?你們有命用才行。”
他手一揮,歐陽告譯和宣曜從瘴氣中同時掠出,擋在僵王身前。
他們的眼睛依舊空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兩面被掏空了靈魂的盾牌。
緊接著整個屍血坑開始震顫,石壁上那些裂縫中湧出無數猩紅色的瞳孔。
殭屍群。
被僵王從四面八方召喚來的殭屍,密密麻麻地從裂縫中爬出來,鋪滿了整片坑底。它們眼中燃燒著猩紅色的鬼火,嘶吼著朝我們湧來。
“殺了他們。”僵王丟下這三個字,轉身朝屍血坑外走去。
“站住!”我提劍想追,歐陽告譯已經擋在我面前。
他依舊面無表情,但出手的每一掌都比上次更狠更快。
我用落雲劍硬接了他三掌,虎口被震得崩裂,整個人往後滑出好幾步。
宣曜的朱弒鞭從側面襲來,鞭梢擦過我的左臂,衣料碎裂,面板上多了一道還在冒煙的黑痕。
龍晝拔劍迎上,一劍劈開攔路的殭屍,劍鋒和歐陽告譯的掌風撞在一起,金色與黑色的靈力炸開,震碎了一大片靠近的殭屍。
但殭屍的數量太多了。殺了一片,又湧上來一片。
它們從四面八方的裂縫中源源不斷地爬出來,有些甚至從穹頂上往下掉,摔在地上斷了手腳,用剩下的肢體繼續爬。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龍晝一劍劈開三隻殭屍,和我背靠背站在屍血坑中央。他的鎧甲上全是殭屍的黑血,臉上也濺了幾道,但握劍的手始終很穩。
“宣曜和歐陽告譯被控制了,他們的命在僵王手裡,不把控制解開,他們會一直打下去。”我側身躲過宣曜的鞭梢,落雲劍在地上劃出一道劍罡,逼退幾隻撲上來的殭屍,“你先拖住歐陽告譯,宣曜交給我。”
龍晝看了我一眼,瞳孔皺縮,點了一下頭。他轉身迎上歐陽告譯,長劍與掌風再次撞在一起。
我提劍朝宣曜走去,他站在殭屍群中央,赤紅色的鞭梢拖在地上,將那些不小心踏入他攻擊範圍的殭屍一併抽飛。
他的眼睛是空的,但他的鞭法無比狠戾。
“宣曜。”我叫他的名字。
他沒有反應,揚鞭朝我抽來。我側身避開正面鞭鋒,鞭梢擦著面具邊緣劃過,在玉質面具上留下一道極細的劃痕。
我往前邁了一步,把落雲劍插在地上。“師父,把箭給我。師父,對不起,別逼我。”
我一邊說一邊往前走,“宣曜,你醒醒!惡念僵王他騙你的!他從來沒有打算復活任何人,他要的是永恆國度,所有死去的人都會變成他的殭屍,你的家人也會變成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你的家人不會想看到你變成這樣。”
他的鞭梢頓了一下。那雙空洞的鳳眼裡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過。
就是現在。
我一步掠到他面前,右手手腕在他鞭柄上借力一按,整個人借勢騰空,左手扣住他的後頸,把他整個人往下一帶。同時劃破手腕,將流血的手腕塞進他嘴裡。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那雙空洞的鳳眼在瞬間恢復了焦距,瞳孔劇烈收縮。
他一把推開我,踉蹌後退了好幾步。朱弒鞭從他手裡滑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和那件被殭屍血染髒的石榴紅錦袍,又看了看那些被他抽飛的殭屍殘骸……
“師父……”他抬起頭看著我,嘴角還沾著我的血,眼眶已經紅了。
我正要開口,背後忽然傳來一道凌厲的掌風。宣曜瞳孔一縮,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身後,自己硬捱了那一掌。
是歐陽告譯。
他趁龍晝被殭屍群纏住的間隙,一掌劈向我的後背,被宣曜用身體擋住了。
宣曜被拍得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好幾步,肩膀上的衣料被掌風震碎,露出底下一大片還在蔓延的黑色淤青。
他側頭吐了一口血,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漬。
“你怎麼不躲?”我說。
“你剛才餵我血的時候也沒躲。”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彎腰撿起朱弒鞭。再直起身時,雖然嘴角還掛著血,但嘴角那抹懶洋洋的笑又回來了。
歐陽告譯的掌風再次襲來。
龍晝從殭屍群裡掠出,一劍劈開他的掌風,落在我面前。
宣曜同時出手,朱弒鞭纏住歐陽告譯的手臂把他往回拽。
我趁歐陽告譯被鞭子拽住的間隙,再次遞上自己的手腕……
然而歐陽告譯在嚐到手腕上的鮮血後,像有肌肉記憶一樣,一把將我帶到身前,低頭咬破我的脖頸,享受地吮吸著……
好在很快,只見歐陽告譯渾身一震,那雙空洞的黑色眼睛劇烈地顫抖,灰白、漆黑、再灰白……
他單膝跪地,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胸口,像要把什麼無形的東西從體內拽出來。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終於恢復了深沉而清明的黑色。
“花小白。”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但已經是他自己的聲音了。
他的嘴角還沾著我的血,向來沉穩自持的大將軍,此刻跪在滿是殭屍殘骸的坑底,衣袍破破爛爛,頭髮也散了。
但他終於恢復了以往看我的眼神,這眼神裡充滿剋制和隱忍,把所有不該說出口的東西全部壓在眼底最深處。
我從乾坤袋裡掏出兩顆補血丹,一顆塞進宣曜嘴裡,一顆塞進歐陽告譯手裡。
“剩下的殭屍□□給你們。別死了!喝了我這麼多血,你們倆的債記得還。”說完我轉身朝龍晝跑去。
龍晝一劍劈開最後幾隻攔路的殭屍,把我拉上長眠。長眠嘶鳴一聲展開巨翼,馱著我們朝屍血坑外飛去。
身後傳來宣曜中氣十足的喊聲:“師父,等這事過了,我好好孝敬您!”
“……”
然後是歐陽告譯極低沉極穩重的一聲“保重”。
長眠馱著我們穿過坤陰山灰綠色的瘴氣,穿過常州邊界燃燒的烽火,穿過崇開城上空暗紅色的雲層。
龍晝的手臂一直環在我腰上,但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全程恐怖的低氣壓。
他的手指扣在我腰側,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像是在確認我還在,又像是在壓制某種正在翻湧的情緒。
我靠在他懷裡,漸漸感覺到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
長眠在崇開城小院的桂花樹下降落。龍晝把我抱下來,動作依舊很輕,但他的眉頭從離開屍血坑起就沒有鬆開過。
他扶著我走進廂房,把我按在床上,用法力開始給我處理傷口。左臂上被宣曜鞭梢擦傷的地方,手腕上劃破的裂口,後背上被大長老那一掌留下的舊傷……
他溫熱的手掌一處一處地清理,動作熟練又溫柔,但全程一句話都不說。
“龍晝。”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應了一聲,繼續用法力給我療傷。
他低垂著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兩道極深的陰影。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緊到我能看見他咬肌的輪廓。
“你在生氣。”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低頭看我,目光落在脖頸處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療傷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氣的是自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看著你用自己的身體給別人喂血,我卻能剋制著什麼也沒做。”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停在我手腕上的手指。“龍晝,看著我。”
他抬起眼睛。那雙金色瞳孔裡的冷硬碎了一地,露出來的底色是一種深沉的、被壓了很久很久的不安。
“龍晝,你這個人啊,有很多很多吸引我的地方,但我最喜歡的還是……”
他的眼神有些潮溼和迷濛。
“是什麼?”
“你很尊重我。不管是站在屍血坑外面等我,還是剋制住上來阻攔我救宣曜和歐陽告譯,你都會把我的想法當作第一選擇,說明……”
“什麼?”他的眼睛似蒙上一層淡淡的水霧,越來越溫柔。
我抱住他的腦袋,夠上去吻住他的嘴。
“我們真的很絕配。”我離開他的嘴唇,對著他甜甜一笑。
“龍晝,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你只要記住,我很在乎,很在乎你。”我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尖擦過他眉骨上那道舊傷疤,“我好喜歡你。”
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凝視著我,半晌後,他站起來俯下身,把我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裡。
他的右手扣住我的後腦勺,左手攬著我的腰,龍角在昏暗的室內泛著幽微的銀輝。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我。
這個吻帶著壓抑了太久的佔有慾和終於得到確認的安心。他在我唇上輾轉,每一次呼吸都又燙又亂,手指插進我的髮間,力道不大卻讓我無處可退。
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他似乎被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左手收緊,把我整個人從床沿上撈起來,幾乎是壓進了懷裡。
“花小白。”他在我唇齒間低低地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他。
“嗯?”
“再說一遍。”
“我好喜歡、好喜歡你。”
他又吻下來,比剛才更用力,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吞進肚子裡。
“再說一遍。”
“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他把我壓進床褥裡,龍角擦過我的耳廓。
吻從嘴唇滑到耳垂,又從耳垂滑到頸側,在我鎖骨上用力咬了一口,像是在執拗地蓋章。
我吃疼地倒吸一口冷氣,然後全身又被他撩撥得無比酥麻……
“再說一遍。”他貼著我的脖頸說,聲音又啞又沉。
“我愛你。”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把他所有壓抑的情緒全部打開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金色瞳孔裡翻湧著太過濃烈的東西,有佔有,深情,狂喜……還有一絲淡淡的委屈。
這個人在戰場上以一敵萬,在冰淵廢墟里面對母親的冰錐脊背挺得像一把永遠不會折斷的刀。
而他此刻眼眶溼紅,像個被糖果塞了滿懷的孩子,幸福愉悅,又惶恐失去……
“花小白。”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輕更柔,像是在哄一件他等了很久很久才得到的珍寶,“我現在就要你,你只能是我的,永遠。”
他再次低下頭,吻住我的眼睛、鼻尖、嘴角、下頜……
他的一隻手揉搓著我的頭髮,另一隻手在我身上游走了一遍,然後繞過我的腰身,很自然地卸下了衣服的束縛……他吻得密密麻麻,“大快朵頤”後堵住我低吟的嘴唇,深深探了進去……
月輝從窗欞漏進來,灑在我們十指交扣的手上……
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著,沙沙的聲響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長眠趴在院子裡,把臉埋進蒲扇大的耳朵裡,尾巴在地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說:祝福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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