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燭光晃了晃。
謝懷瑜立刻凝神,他聽見葉棠在隔壁輕聲說話,
“爹,娘,哥,小帆,你們記住,逃荒路上,沒有親人,只有同伴,任何人,包括我在內,一旦成了拖累,就得立刻捨棄,咱們一定要保證最大程度的活下去。”
謝懷瑜嘴角那點兒笑意瞬間凝住,他剛放下去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要是他成了累贅……
她是不是也會丟下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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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柳葉村幾十戶人家組成的逃難隊伍,正式出發。
村民扛著包袱,趕著牲口,拖家帶口的走出村口。
眾人回頭望著從小長大的村子,不少人都紅了眼。
老村長葉正德走到村頭的土地廟前,顫著手點上了三炷香,隨後他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列祖列宗,我們要走了。”
他的聲音發哽,“還請保佑我們一路平安……往後、往後還能回來。”
其他村民見了,也紛紛跪下,朝著故土磕頭告別。
哭聲零零落落的響了起來,氣氛沉甸甸的。
當然,也還有些村民心裡存著僥倖,索性留在了村裡,老村長對此也沒勸。
早死晚死都是死,說不定……
那些人真能活下來。
葉棠站在牛車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用腳尖蹭著地上的石子。
她只想趕緊走。
“走了。”她招呼著舅舅們和大哥小弟,帶上還在牛車上昏睡的爹孃上了路。
福伯趕著牛車,載著謝懷瑜跟在後頭。
隊伍慢慢的往前挪,牛車晃的厲害,
“這破車,老孃的骨頭都要顛散了……”
李氏躺在物資堆上,翹著二郎腿,嘴裡還嚼著肉乾。
旁邊的葉二郎也好不到哪兒去,閉著眼假寐,手裡還攥著半個窩頭。
兩口子佔了牛車上最寬敞的位置,舒服的像在自家炕上,
全然不管車下深一腳淺一腳走路的孩子們。
一道冷颼颼的視線掃了過來。
孫氏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牛車旁,臉黑的像鍋底。
她二話不說,伸手就在自家閨女的大腿上狠狠的擰了一把。
“哎喲!哪個不長眼的……”
李氏疼的一下子坐起來,張嘴就要罵。
可一回頭看見是親孃,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
她的臉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娘,您怎麼來了?”
孫氏看都懶的看她,冷哼一聲,“你這懶貨,還不給我滾下來!”
李氏頓時委屈上了。
她想撒嬌,可一對上孫氏那要吃人的眼神,又不敢吭聲了。
她拽了拽旁邊的葉二郎,指望男人能說兩句好話。
葉二郎一個激靈醒過來,看見氣勢洶洶的岳母,立馬換上了諂媚的笑臉,從車上爬了下來,
“娘,您別生氣,我們這就下、這就下……”
李氏見狀,也只好不情不願的跟著爬下了牛車。
孫氏沒好氣的對著走過來的丈夫李鐵柱,指了指這對不爭氣的兩口子。
李鐵柱黝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瞧了瞧正在前頭蹦蹦跳跳的小外孫葉雲帆,又瞥了一眼身強力壯卻賴在車上的女兒女婿,心裡的火“噌”的就冒了上來。
他家裡就這麼一個閨女,所以從小慣到大,沒想到嫁了人,還是這副德行。
“從今天起,你們兩個都給我下來走路。”
“要是再讓我看見偷懶,別怪我手裡的鞭子不認人。”
“爹……”李氏還想撒嬌。
“岳父……”葉二郎也想求情。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在他們的腳邊炸開,地上頓時多了一道白印子。
葉二郎和李氏嚇的一哆嗦,見爹是來真的,再不敢多說半個字,連滾帶爬衝到隊伍前頭,走的比誰都快。
周圍的村民瞧見這幕,想笑又不敢笑,紛紛低下頭。
“雲秀,你上去坐著。”
李鐵柱收了鞭子,臉色緩了緩,把自家婆娘扶上牛車安頓好,又將小外孫葉雲帆一把提起來,塞進孫氏的懷裡。
他本想讓葉棠也上來歇歇腳,誰知那丫頭頭也不回的擺擺手,自顧自往前走了。
真是個倔丫頭。
李鐵柱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一行人的物資雖多,但周圍的村民卻不敢上前來找麻煩。
畢竟李家一共八個兒子,加上李鐵柱和葉振遠,十個壯年漢子如同十尊門神,人手一把砍刀或弓箭,
這群人將兩輛牛車護在中間,沒有人敢動歹心思。
老大李大和老二李二走在前頭開路。
葉棠的牛車被護在隊伍正中央,穩穩當當。
謝懷瑜虛弱的靠在顛簸的牛車上,將遠處的那場鬧劇看的一清二楚。
李鐵柱手裡的鞭子抽在女兒女婿腳邊,也像抽在了他心上。
他看了看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他除了肚子裡那點聖賢書外,確實就是個累贅。
他暗暗的攥緊了袖中的拳頭。
無論如何,他和福伯絕不能成為被拋棄的那個。
正想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道身影鬼鬼祟祟的湊了過來。
“咳咳,那個……賢婿啊。”
葉二郎搓著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一邊說還一邊捶胸口,
“你看,我跟你岳母……身子骨也虛,剛才走了那麼幾步,我們這心口就疼的厲害。”
他身旁的李氏更是戲足,直接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乾嚎起來,
“哎喲我的老腰喂,要斷了,走不動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謝懷瑜看著這夫妻倆紅光滿面,中氣十足的模樣,眼角幾不可察的抽了一下。
福伯正要開口,謝懷瑜卻在暗中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他還沒來的及謙讓,給自己樹個好形象,李氏已經手腳並用的爬了上來。
那肥碩的身子往牛車上一坐,堆滿物資的車板頓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猛的往下一沉。
原本就不寬裕的地方,瞬間被佔去大半。
謝懷瑜被擠的幾乎沒處落腳,順勢就站了起來,
他扶著車轅,裝作站立不穩的樣子,臉色似乎更白了。
葉二郎見狀,立刻猴急的也跟著爬了上去,嘴裡還假惺惺唸叨,
“賢婿,你可千萬別下來啊,咱們擠擠,擠擠就行……”
話是這麼說,他卻一屁股坐在謝懷瑜剛才的位置上,舒服的長舒了口氣。
福伯氣的鬍子直抖。
他家少爺昨晚才吐了血,這兩口子咋這麼不要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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