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野站在原地，他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血絲，抬頭看向那支正從他身邊緩緩行進的隊伍。
“走。”
近百人的隊伍鴉雀無聲的從他身邊走過。
那些扛著鋤頭握著木棍的村民，那些眼神裡帶著匪氣的漢子，甚至那些抱著孩子的婦人，都目不斜視。
李氏縮在牛車裡，透過簾子的縫隙偷偷看著這一幕。
她悄悄摸了摸藏在棉襖夾層裡，被縫的死死的那塊玉佩，彷彿還能感覺到它溫潤的輪廓。
完了，完了，她的金元寶要走了。
一旁的葉二則面色不佳，這小白臉不會是狐狸精吧？
另一輛馬車裡，謝懷瑜指節分明的手輕輕放下了車簾，隔絕了外界的塵土。
他靠在軟墊上，閉上眼睛，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
這個叫陸野的男人，有點意思。
換做任何一個人，此刻都該怒而拂袖，轉身離去。
可若是他真這麼做了，那也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匹夫罷了。
謝懷瑜很期待，這個男人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陸承野被獨自留在原地。
以他的驕傲，他應該轉身就走，天大地大，何處不能容身？
可理智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他不能走。
他想起了那個貪婪又愚蠢的婦人，那雙看到玉佩時幾乎要冒出綠光的眼睛。
他更想起了還有肉湯喝的隊伍。
離開這裡，他活不過三天。
很快，他做出了決定。
他邁開腳步，沉默的，遠遠的跟在了隊伍的後面。
他精確的控制著距離，大概一百步，這個距離，既不會被當成有威脅的敵人，又不至於被輕易甩掉。
他這個反常的舉動，立刻就被負責殿後的獨眼龍發現了。
“嘿，那小子跟上來了！”
一個手下湊到獨眼龍身邊，用下巴指了指後面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獨眼龍回頭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臉皮還真他孃的厚，不用管他，葉姑娘說了，讓他自生自滅。”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派了個機靈點的小弟，跑去前面給葉棠報信。
葉棠聽完彙報，啃著肉乾的動作頓都沒頓一下。
她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揮了揮手，示意報信的人退下。
太陽越升越高，官道被曬的滾燙。
葉棠的隊伍保持著不緊不慢的速度，勻速前行。
陸承野跟在後面，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進食，剛剛那一腳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此刻只覺得頭暈眼花，喉嚨乾的像是要冒煙。
路邊，一個渾濁的水窪出現在眼前。
水面上漂浮著腐爛的落葉，甚至還有不知名蟲子的屍體。
陸承野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那汪散發著腥臭味的泥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曾幾何時，他行軍打仗，喝的都是親衛用銀針試過的清泉。
可現在……
他只猶豫了一瞬，便蹲下身，用手捧起泥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來。
冰涼腥臭的液體滑過喉嚨，非但沒有解渴，反而激起了更強烈的飢餓感。
他站起身，踉蹌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中午，隊伍停下來休息。
黑娃他們架起了行軍鍋，鍋裡煮著什麼東西，濃郁的肉香味順著風，霸道的鑽進陸承野的鼻子裡。
他躲在一塊岩石後面，看著不遠處那些村民圍著鍋，一人分到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
他們吃的滿嘴流油，臉上是滿足的笑。
陸承野的肚子不合時宜的叫了起來，聲音大的他自己都聽的清清楚楚。
他只能蜷縮起身體，將頭埋進膝蓋，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抵禦那幾乎要將他逼瘋的香味和飢餓。
葉棠坐在牛車上，慢條斯理的啃著一塊肉乾，眼角的餘光，卻一直沒離開過遠處那塊岩石。
“我的兒啊，你看你都瘦了，快，多吃點。”
李氏心疼的把最大的一塊肉塞到葉棠手裡，又不停的往葉二郎碗裡夾。
葉棠接過肉，看了一眼自己的娘，“娘，你今天怎麼這麼反常？”
李氏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笑開了花，
“你說啥呢，娘一向對你很好？娘這不是看你累嘛，心疼你。”
她一邊說，一邊又偷偷摸了摸懷裡的玉佩。
葉棠沒再多問，只是把那塊肉又遞給了旁邊的葉雲帆，“小帆吃，長身體呢。”
葉雲帆嘿嘿一笑，接了過去。
李氏看著，嘴上沒說，心裡卻在滴血，敗家閨女，那麼大塊肉，就這麼給這臭小子了！
一下午的行路，對陸承野來說，是真正的煎熬。
他的身體越來越沉，腳步也變的虛浮。
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可一抬頭，看到前方那支不緊不慢的隊伍，那股不甘和求生的慾望，又會重新將他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
傍晚，隊伍在一個破廟前停下紮營。
篝火一堆堆燃起，將破廟照的亮如白晝。
巡邏的護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警惕的注視著周圍的黑暗。
陸承野不敢靠的太近，只能在百步之外，找了一處背風的土坡躺下。
夜裡的風更冷了，他身上那件破爛的綢衫根本無法禦寒。
他只能蜷縮成一團，靠著自己殘存的體溫，抵禦著刺骨的寒意。
他發起了高燒。
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來回拉扯。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色的夜晚，父母倒在血泊中，臨死前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不甘和擔憂。
“活下去……承野……一定要活下去……”
“報仇……”
“不！”
他猛的從噩夢中驚醒，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睜開眼，遠處那片溫暖的火光還在。
他不能死在這裡。
他掙扎著爬起來，一步一步，朝著那片火光，挪了過去。
這一次，他沒有停在百步之外。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站住！”巡夜的獨眼龍發現了他，厲聲喝道。
幾把明晃晃的鋼刀，瞬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陸承野沒有反抗，他甚至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身體晃了晃，直挺挺的朝著前面倒了下去，“砰”的一聲，摔在了堅硬的土地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獨眼龍被這變故嚇了一跳，用腳踢了踢地上的人，沒反應。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額頭，“頭兒，還活著，就是燙的嚇人，跟個火炭似的。”
獨眼龍皺起了眉，這燙手的山芋，怎麼就暈他們這兒了？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去找葉棠。
葉棠被叫醒的時候，正睡的迷迷糊糊。
她裹上外衣，走到營地門口，看著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陸承野，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嘖！還真是會給她找麻煩。
“把他拖遠點，扔林子裡喂狼。”
她打了個哈欠，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不耐煩。
“是。”獨眼龍領了命，正要叫人動手。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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