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瑜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葉棠這是第一次沒有聽從他的意見,看來陸承野不能留了。
他收起地圖,也走下牛車,緩步踱到正在收拾東西的李氏身邊。
“伯母。”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李氏正指揮著葉二郎把一口破鍋往車上綁,看見謝懷瑜過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這段時間,她可沒少從謝懷瑜哪裡收刮好東西,“哎喲,是懷瑜啊,有啥事嗎?”
謝懷瑜看著她,溫和的笑笑,“沒什麼大事。只是看伯母忙裡忙外,辛苦了。對了,前幾日聽聞伯母發了善心,救了那位陸壯士,真是菩薩心腸。”
李氏一聽這話,趕緊看了看周圍,見沒有人,鬆了一口氣,可立馬反應過來了。
雖然不知道這病秧子,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但是人都進來了,被人知道了又怎麼樣?
現在陸承野可是個香餑餑,她有什麼可怕的?
再說了,現在隊伍裡的人,都得聽她閨女的。
“哪裡哪裡,都是逃難的可憐人,能幫一把是一把嘛。”
謝懷瑜皮笑肉不笑,狀似無意的問道,“我聽聞,那位陸壯士出身不凡,似乎是哪家的大人物。伯母救了他,他可曾給了什麼信物,日後也好報答您這份恩情?”
李氏的心猛的一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棉襖的夾層,東西還在。
“沒……沒有啊。”她眼神躲閃,乾笑道,“他都被人綁了,身上能有啥東西。再說了,我救人又不是圖他報答。”
“是嗎?”謝懷瑜的目光彷彿能看穿人心,“那真是可惜了。我聽福伯說,那些將門世家,子弟身上都會佩戴刻著家族徽記的玉佩,既是身份的象徵,也是求救的信物。”
“一塊玉佩,往往就代表著潑天的富貴和權勢。伯母若是得了,後半輩子可就吃穿不愁了。”
“可要是這東西是被人威脅著要過去的,這玉佩可就是一個證據了,那些世家子弟最會翻臉不認人了。”
李氏的臉白了,手腳冰涼,強撐著笑,“我……我真沒看見什麼玉佩。”
謝懷瑜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李氏看著他的背影,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上。
他知道了。
他肯定知道了。
這個謝秀才,看著病病歪歪的,心眼子怎麼比針尖還多!
她越想越怕,萬一真如謝懷瑜所說,那塊玉佩在懷裡,彷彿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謝懷瑜那幾句輕飄飄的話,像幾根燒紅的針,扎進了李氏的心裡。
這一夜,她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那件縫了玉佩的夾襖,就放在枕頭邊,可她覺得那玩意兒燙手,隔著布料都能灼傷她的皮肉。
閉上眼,就是謝懷瑜那張帶笑的臉。
他說,世家子弟最會翻臉不認人,玉佩就是證據。
她彷彿已經看到,陸承野養好了傷,帶著一大幫兇神惡煞的家丁找上門來,說她搶了了東西,要把她抓去砍頭。
可一睜眼,謝懷瑜說的“潑天富貴”又在腦子裡打轉。
一塊玉佩就能換來吃穿不愁,那要是把人伺候好了,豈不是能換來一座金山?
她一會兒嚇的渾身冷汗,一會兒又激動的心口發燙。
天快亮的時候,李氏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
不能留。
陸承野這個人,就是個活的禍害。
只要他還在隊伍裡一天,她這心裡就一天不得安生。
富貴再好,也得有命享才行。
必須想辦法,把他從隊伍裡趕出去,讓他走的遠遠的,最好永遠別再出現。
這樣,玉佩是她的,危險也沒了。
打定了主意,李氏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裡。
天一亮,陸承野便開始了他作為師傅的職責。
空地上,十幾個半大孩子排成一排,跟著他站樁。
孩子們對這個昨天一腳踹斷大樹的師傅,又敬又怕,一個個都憋著勁,小臉通紅,站的筆直。
葉雲帆站在最前面,學的最認真,儼-然一副大師兄的派頭。
陸承野在隊伍裡走動,挨個糾正他們的姿勢。
孩子們看著他,眼睛裡全是崇拜。
隊伍裡的其他人,看著這番景象,也都是認可的。
有個能打的師傅教孩子們幾招防身,在這亂世裡,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只有李氏,看著陸承野在孩子們中間建立起威信,心裡跟貓抓似的,又急又燥。
她不敢直接讓葉棠將人趕走,自家閨女的脾氣她清楚的很。
但讓她就這麼看著陸承野在隊伍裡紮下根,她又不甘心。
李氏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她端著一簸箕剛挖來的野菜,故意走到訓練場地的邊上,“噗通”一聲坐下。
她擇菜的動靜弄的特別大,菜葉子被她扯的“啪啪”作響,好像跟那菜有仇。
“哎喲喂,現在這世道,真是看不懂了。”
她扯著嗓子,陰陽怪氣的嚷嚷起來,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有力氣不去多找點吃的,不去多幹點活,天天在這耍這些花拳繡腿,有什麼用哦?”
她把一片爛菜葉狠狠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練武?練武能當飯吃?還不是要耗費咱們辛辛苦苦從牙縫裡省下來的糧食。真是養了一群白吃飯的閒人。”
這話一出,訓練場上孩子們的氣氛都變了。
幾個年紀小點的孩子,臉上露出了委屈的表情,站樁的姿勢都有些晃了。
葉雲帆更是氣的鼓起了腮幫子,狠狠瞪了自己親孃一眼。
陸承野像是沒聽見一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走到一個姿勢不對的孩子身邊,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肩膀。
“腰挺直,氣沉下去。”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李氏的挑釁,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她心裡更來氣了。
她擇菜的動靜更大了,嘴裡罵罵咧咧,含沙射影的話一句接一句。
中午休息的時候,隊伍停下來燒水吃飯。
陸承野的鋪蓋就放在一棵樹下,是他自己用乾草鋪的。
李氏眼睛在營地裡掃了一圈,看到葉棠正和謝懷瑜在另一頭說話,沒注意這邊。
她端起一口大鍋,裡面是剛刷完鍋的汙糟水,渾濁油膩。
她搖搖晃晃的走過去,正好經過陸承野的鋪蓋。
“哎呀!”
李氏腳下“不小心”一滑,手裡的鐵鍋一歪,大半盆黑乎乎的髒水,不偏不倚,全都潑在了那堆乾淨的乾草鋪蓋上。
一股酸臭味瞬間散開。
“哎喲,真是對不住,對不住啊。”李氏嘴裡嚷嚷著,臉上卻沒有半分歉意,反而帶著一絲得意的笑,“人老了,眼也花了,手腳也不利索了。陸師傅,你可別見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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