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飯是肉湯,是昨天打到的幾隻野兔和野豬肉熬的。
肉不多,但湯很鮮,對於這些逃難的人來說,已經是難得的美味。
孫氏帶著幾個婦人負責分湯。
每個人都拿著自己的碗,眼巴巴的排著隊。
輪到陸承野的時候,李氏突然一把從孫氏手裡搶過湯勺。
“娘,你歇著,我來,我來。”她臉上堆著笑,顯的特別殷勤。
孫氏看了她一眼,沒多想,就把勺子給了她。
李氏拿著勺子,在鍋裡攪了攪,把那些肉塊都攪到了另一邊。
然後,她用勺子,故意只在鍋邊上,小心翼翼的舀了一勺清湯。
那碗湯,清的能照出人影,上面飄著幾點油星和兩片孤零零的蔥花,連一丁點肉末都找不到。
周圍排隊的村民都看見了,氣氛瞬間變的很尷尬。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李氏這事做的太過分了,可她是葉棠的親孃,誰也不敢多嘴。
陸承野看著遞到面前的那碗“湯”,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李氏那張假惺惺的臉,然後,他默默的接過了碗。
他不想惹事。
他只想安安穩穩的待在這個隊伍裡,養好身體。
所以,他準備喝下去。
就在他把碗舉到嘴邊的瞬間,一個聲音炸響了。
“我不吃了!”
葉雲帆幾步衝到葉棠面前。
葉棠正和謝懷瑜說著話,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姐!”葉雲帆的眼睛紅紅的,他指著李氏的方向,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憤怒,“娘太過分了!她給陸師傅喝刷鍋水!”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陸師傅是好人,他每天教我們練武,那麼辛苦。”
“我們不能這麼欺負他,娘怎麼能這樣!”
孩子的世界裡,黑白分明。
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
他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己的娘要這麼對待一個他敬佩的人。
李氏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沒想到,拆自己臺的,居然是自己的親兒子。
“你個小兔崽子,胡說八道什麼!”她氣急敗壞的罵道,“我哪有?這湯不都一樣嗎?”
她想狡辯,可週圍村民們躲閃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葉棠扶了一下額,前兩天自家娘不還把陸承野看作是個大寶貝,怎麼今天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她走到了陸承野面前,拿過了那碗清湯。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碗裡清澈的液體,倒映出她冷下來的臉。
“娘。”
“糧食金貴,水也金貴。”葉棠端著那碗湯,走到李氏面前,“這碗湯也別浪費了,留著我們自己路上喝吧。”
她說著,就要把那碗湯遞給李氏。
李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這個陸承野怪會挑撥人的。
“去,給陸師傅重新盛一碗。”葉棠讓黑娃子去,“盛滿肉。”
陸承野看著眼前這碗堆的冒尖的肉,又看了看棠棠,心裡五味雜陳。
“多謝。”
那碗清湯,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陸承野此刻的處境。
事件過後,營地裡的氣氛變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村民們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同情,也多了幾分疏遠。
陸承野獨自坐在火堆的另一頭,背靠著一棵枯樹,手裡拿著一根木棍,無意識的在地上划著。
他心裡很清楚,葉棠最後的介入,不是在為他出頭。
葉棠只看利弊。
她維護的,是自己定下的規矩,是隊伍的穩定。
如果任由李氏胡來,今天欺負的是他,明天就可能是別人,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至於他個人的委屈,她根本不在意。
陸承野的腦海裡,閃過謝懷瑜當時的表情。
當葉雲帆衝出來指證李氏時,所有人都很意外,只有那個病弱的書生,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閃即逝,藏在他低頭咳嗽的動作裡,可陸承野還是捕捉到了。
謝懷瑜對他惡意滿滿,可他和他都是暫時依附在葉棠這裡,他們兩個又有什麼不同?
陸承野也覺得有點委屈,他怎麼跟個深閨裡的女子一樣,整天想著爭風吃醋。
明明他只想加入到這隻隊伍裡,別無其他想法。
這時他才後知後覺,這個看似無害的書生,才是他在這支隊伍裡最大的威脅。李氏只是一個被推到臺前的卒子,愚蠢又貪婪,真正下棋的人,是謝懷瑜。
他想用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手段,逼自己離開。
光有一身武力,在這裡是行不通的。
這裡不是軍營,軍功和拳頭就是硬道理。這是一個由宗族和鄉親組成的逃難隊伍,人情世故,盤根錯節。
他一個外人,想在這裡立足,就必須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能為自己說話的靠山。
這個靠山,絕不能是葉棠。
她既理智,又疏離。
陸承野的目光,開始在營地裡不動聲色的逡巡。
他開始觀察。
這支隊伍的權力結構很有意思。
葉棠是毫無疑問,說一不二。
但她並不是獨裁者。
陸承野發現,李氏雖然是葉棠的親孃,咋咋乎乎,看著挺有威風,但在很多事情上,她都要看自己爹孃的臉色。
葉棠的外公,李鐵柱,一個沉默寡言的老獵戶。
他每天負責帶人巡視周圍,佈置警戒。隊伍裡的青壯男人們,都對他十分敬重。
休息的時候,總有人圍著他,聽他講山裡的門道。
他的話不多,但只要一開口,周圍就會安靜下來。
這是一種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威信。
而葉棠的外婆,孫氏,更是個厲害角色。
她掌管著隊伍裡所有的食物和物資分配,每一粒米,每一塊布,都要經過她的手。
她不像李氏那樣咋咋呼呼,但隊伍裡的婦人們,沒一個不怕她。
她那雙眼睛精明的很,誰多拿了一塊餅子,誰偷藏了一點野菜,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她才是這支隊伍真正的大管家。
陸承野很快得出了結論。
李氏的囂張,很大程度上也是仗著有這對爹孃和能幹的女兒。
想在這裡站穩腳跟,與其去討好態度不明的葉棠,不如從這對老人身上想辦法。
機會很快就來了。
陸承野注意到,李鐵柱每天巡邏回來,坐下的時候,總會不自覺的用拳頭捶打自己的後腰。
走路的時候,右腿也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僵硬。
特別是在天氣轉涼的早晚,這種跡象更加明顯。
憑藉在軍中積累的經驗,陸承野一眼就判斷出,這是常年狩獵和過度勞累留下的舊傷,已經傷及筋骨。
這種傷,在陰溼天氣或者勞累後,會格外難受。
這便是他的突破口。
傍晚,隊伍安頓下來。
李鐵柱照例巡視完營地,回到火堆旁。
他剛坐下,就習慣性的伸出手,想去捶自己的後腰。
“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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