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謝懷瑜不得不裹在牛車裡禦寒。
在謝懷瑜的堅持下,隊伍最終還是放棄了平坦的官道,拐進了一條地圖上標註為廢棄的古商道。
車輪壓過半人高的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條路早已被歲月遺忘,路面坑坑窪窪,被大旱過後的藤蔓和灌木侵佔,有些地方甚至窄得只容一輛車勉強透過。
騾車的輪子時不時就陷進被野草掩蓋的深轍裡,需要幾個壯漢才能推出來。
鋒利的樹枝刮擦著車廂和油布,發出刺耳的聲響。
隊伍行進的速度,一下子慢得像蝸牛。
“這走的叫什麼路?還不如官道上的一半快!”
王二麻子一腳踹開擋路的藤蔓,滿腹牢騷地衝著前面喊,
“放著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來這山溝溝裡鑽,那個謝秀才腦子是不是有病?”
“就是,照這個速度,沒等走到雲州,騾子都得先累死。”
另一個村民也跟著抱怨,他剛從泥坑裡把車輪推出來,累得滿頭大汗。
葉棠坐在牛車上,聽著這些抱怨,心裡也有些犯嘀咕。
但她一想起謝懷瑜認真的神情和上輩子經歷的事情,就把這點疑慮壓了下去。
她掀開車簾,冷冷地掃了一眼怨聲載道的眾人。
“都閉嘴,繼續走,誰要是掉隊了,就自己留在山裡喂狼。”
獨眼龍和他手下的幾個漢子,很有眼色地握緊了手裡的刀,用兇悍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隊伍裡立刻恢復了安靜。
謝懷瑜的狀態越來越差。
他整個人都裹在厚厚的毯子裡,明明是能把人曬脫一層皮的午後,他卻像置身冰窖。
咳嗽聲一陣接著一陣。
他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一張脆弱的宣紙。
但他精神上卻繃得極緊,不斷地派福伯來催促進度。
“葉姑娘,我家公子說,務必在太陽落山前翻過前面那道山嶺,一刻也不能停。”
福伯的臉上也寫滿了焦慮。
葉棠覺得這要求簡直不可理喻。
她勒住牛車,走到謝懷瑜的車旁:
“你到底在急什麼?人和牲口都需要休息,再這麼趕下去,不等天黑就得先累垮了。”
謝懷瑜從毯子裡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溫潤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種緊繃的焦灼。
他看著葉棠,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解釋,只是說:“沒有時間了。”
說完,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目光越過葉棠,望向遠處的天空。
寒氣越來越重,都凍到他骨子裡了。
葉棠不明白。
但看著他那副樣子,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她咬了咬牙,轉身衝著隊伍大吼: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想吃晚飯的,就在天黑前翻過那座山。”
陸承野走在隊伍側翼,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受過最嚴苛的軍事訓練,懂得急行軍的意義。
可眼前的情形,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的目光在謝懷瑜和葉棠之間來回移動,眉頭緊緊鎖起。
傍晚時分,隊伍終於在天色徹底黑透前,疲憊不堪地翻過了那道山嶺。
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山腰紮下營地。
白天還是烈日當頭,人人都汗流浹背。
可就在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在地平線下之後,一股風毫無徵兆地颳了起來。
風裡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扎進人的骨頭縫裡。
剛剛點燃的幾堆篝火,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彷彿連溫度都被那陣風瞬間抽乾了。
人們下意識地向火堆靠攏,可即便臉被火光烤得發燙,後背依舊一陣陣發冷。
“這鬼天氣,怎麼回事?剛才還熱得要死。”
王二麻子抱著胳膊,牙齒都在打顫。
“是啊,冷得邪門。”
李氏早就受不了了,她湊到孫氏身邊,哆哆嗦嗦地抱怨:
“娘,我快凍死了!都怪那謝秀才,非要走這條破路,我看這路上有不乾淨的東西。”
孫氏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廢話那麼多,還不快去多撿些柴火來,想凍死不成?”
李氏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拉著葉二郎,不情不願地去林子邊上抱柴火。
營地裡的抱怨聲漸漸小了下去。
葉棠正和舅舅們一起檢查外圍的警戒。
這股寒意讓她覺得很不舒服,讓她莫名地煩躁。
就在這時,一個黑點從漆黑的夜空中掉了下來。
它下落得很快,沒有扇動翅膀的動作,就那麼直挺挺地墜落,最後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噗”聲,掉在了葉棠腳邊的草地上。
一隻麻雀。
葉棠以為它受傷了,下意識地彎腰,伸手去撿。
指尖觸碰到鳥兒身體的瞬間,她猛地縮回了手,像摸到了一塊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石頭。
她心裡一驚,強忍著那股寒意,再次伸手,將麻雀撿了起來。
藉著不遠處的火光,她看清了手裡的東西。
那隻麻雀的身體完全僵硬了,翅膀還保持著飛翔時半展開的姿態,兩隻黑豆般的小眼睛圓睜著,裡面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的驚恐。
它的羽毛上,凝結著一層肉眼可見的白色薄霜。
它不是摔死的,也不是病死的。
它是在飛翔的途中,被活活凍死的。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葉棠瞬間回憶起更多的細節。
那是突如其來的一天。
是灰濛濛的,太陽變成了一個毫無溫度的慘白圓盤。
尖銳的風聲是天地間唯一的聲音,日夜不休。
上輩子,她看到前腳還在麻木行走的流民,突然就都變成了一座座冰雕。
她看到一個母親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蜷縮在乾枯的草叢裡,母子倆的身體覆蓋著厚厚的白霜,姿態永遠定格。
她看到官道上,廢棄的村莊裡,到處都是以各種姿態被凍住的人和牲畜,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絕望的墳場。
三日冰封。
前世,那場史無前例的大旱之後,緊接著的,就是這場被稱為三日冰封的極寒天災。
它來得毫無徵兆,在短短三天之內,席捲了整個天下。
無數生靈,就是在這樣反常的急速降溫中,在睡夢裡,在行走時,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被活活凍成了冰雕。
而這場天災的開端,就是這樣一個夜晚。
一個氣溫斷崖式下跌的夜晚。
一個能將飛鳥從空中凍落的夜晚。
“哐當。”
那隻冰冷的麻雀從葉棠僵硬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的血液彷彿也隨著那隻麻雀一起凍結了。
她終於明白了。
她的目光穿過搖曳的火光,穿過一張張被凍得發青的臉,看向了營地中央的那輛馬車上。
謝懷瑜。
他為什麼堅持要走這條難走的小路,因為小路在山谷裡,比開闊的官道更能抵禦寒風。
他為什麼不顧一切地催促隊伍趕路,甚至不惜耗盡所有人的體力。
他為什麼對天氣的變化如此敏感,為什麼他的病會隨著這股寒風的到來而加重。
他早就察覺到了。
他或許不知道三日冰,不知道這背後是怎樣的滅世天災。
但他那具比常人脆弱百倍的病弱身體,提前感知到了這場致命危機的降臨。
他救了所有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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