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縣的城牆輪廓，在慘白的天光下越來越清晰。
無數條黑線從不同得地方匯聚到哪裡，那些都是大難不死得難民。
柳葉村得村民們此時跟周圍得難民融為了一體，都是如此狼狽不堪。
但好歹都還活著。
他們居然真的從那場冰封地獄裡，從狼群的嘴邊，活著走出來了。
李氏被葉二郎半架著，嘴裡不停地念叨：
“我的老天爺，總算是到了，我這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等進了城，我非得先找個熱炕躺上三天三夜。”
她只顧著抱怨，沒注意腳下被新雪覆蓋的一截樹根。
腳下一滑，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朝前撲倒，摔在雪地裡。
這一跤摔得極重，她身上那件本就破舊的棉襖，被她自己的體重和衝力一扯，“刺啦”一聲，從腋下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隨著棉襖的破裂，一個用破布層層包裹的小硬塊從夾層裡滾了出來。
那東西在雪地上彈跳了幾下，滾出幾尺遠。
包裹它的破布本就磨損得厲害，這麼一滾，徹底散了架。
一塊通體翠綠的東西，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那是一塊玉佩。
在白得晃眼的雪地映襯下，那抹綠色濃郁得像是要滴下來。
玉佩被雕刻成一種盤繞的獸形，姿態兇猛，獸眼的位置，還鑲著兩粒比米粒還小的紅寶石，像兩滴凝固的血。
所有人都看著那塊躺在雪地裡的玉佩，再看看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的李氏。
這東西，一看就價值連城。
李氏怎麼會有這種寶貝？
正在前方的陸承野，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過頭。
當他的目光落在雪地裡那塊玉佩上時，手裡的刀垂了下來，身體站得筆直，就那麼看著那塊玉佩。
那是他的東西，是他陸家的傳家之物，是他身份的唯一證明。
葉棠也回頭了。
她的目光從那塊玉佩上掃過。
螭龍紋。
謝懷瑜之前跟她閒聊時提過，說軍功顯赫的將帥之門，其子弟佩玉，多用此紋，以彰顯家族武勳。
她的視線，緩緩移動。
先是落在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的親孃身上，然後，又轉向了不遠處站得像一尊石雕的陸承野。
最後，她的餘光瞥向了隊伍中間。
她好像看到了謝懷瑜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和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她明白了。
為什麼她娘前腳剛救了人，後腳就對陸承野百般刁難，非要置他於死地。
為什麼陸承野明明武功高強，卻甘願忍受她娘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動作。
為什麼謝懷瑜明明討厭麻煩，卻開口留下了陸承野，之後又三番兩次地暗示她，此人不可留。
原來如此。
她娘貪圖富貴，拿了人家的信物，又怕人家日後報復，所以想把人趕盡殺絕，來個死無對證。
陸承野身不由己，為了活命，只能暫時隱忍。
而謝懷瑜，從一開始就知道所有事。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不動聲色地，用幾句輕飄飄的話，挑撥著她孃的貪婪和恐懼，把陸承野逼到絕境。
這個病秧子，好深的心機。
李氏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看到所有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她心裡一慌，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想把那塊玉佩搶回來塞進懷裡。
“看什麼看！沒見過好看的石頭啊！”
她一邊抓，一邊衝著周圍的人嚷嚷，聲音尖利又心虛，
“這是我路上撿的，就是塊破石頭！”
可她的手剛碰到玉佩，另一隻手就伸了過來，按住了她的手背。
是葉棠。
“娘。”葉棠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別撿了。”
李氏的手抖了一下，抬頭看著自己的女兒。
葉棠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卻讓李氏覺得渾身發冷。
她知道，閨女什麼都明白了。
完了。
李氏腿一軟，又坐回了雪地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棠彎腰，撿起了那塊玉佩。
入手冰涼溫潤，沉甸甸的。
她拿著玉佩，走到了陸承野面前。
在他面前站定，把手裡的玉佩遞了過去。
“你的東西，拿下吧，進了城，你可以用其他得報答我娘得救命之恩。”
陸承野看著她遞過來的玉佩，又看了看她那張被風雪吹得有些粗糙，卻依舊平靜的臉。
他沉默了很久。
終於伸出手，從她掌心，接過了那塊玉佩。
“多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將玉佩收進懷裡，貼身放好。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直直地射向隊伍中間。
謝懷瑜，就這麼平靜的看了過來，對那塊玉佩一點也不在意。
陸承野什麼也沒說，收回了目光。
濟縣的城門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
隊伍裡最前面的幾個人，用力一推，伴隨著“吱呀”一聲長響，厚重的木門向內開啟。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門後的景象，讓所有人停住了腳步。
街道上空無一人，兩側的店鋪和民宅門窗大開，寒風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穿行，發出嗚嗚的聲響。
街面上，屋簷下，店鋪門口，隨處可見倒斃的人。
一個賣炊餅的小販，身體還靠著他的爐子，爐火早已熄滅，他的生命永遠停在了那一刻。
一個婦人倒在自家門口，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同樣僵硬的孩童。
整座縣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剛剛從狼下逃生的那點慶幸，被眼前的景象徹底擊碎。
“我的天爺啊……”
李氏看著這滿城的死人，兩眼一翻，癱倒在葉二郎的懷裡，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完了，都完了，我們也要死在這裡了。”
一個婦人看著街邊那個凍死的孩子，想到了自己失散的骨肉，當場崩潰，坐在雪地裡嚎啕大哭。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著，臉上的表情是麻木的，眼神空洞。
他們拼了命，殺了相伴多年的牲口，殺了數不清的狼，身上還穿著帶血的獸皮，一路從冰封地獄裡爬出來，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個結果？
葉棠也愣住了。
她預想過城裡可能會有亂兵，可能會有瘟疫，甚至可能已經被別的流民佔據。
她唯獨沒有想到，會是一座空無一人的死城。
她走到一具屍體旁，蹲下身，用刀鞘戳了戳那人的胳膊，硬得跟石頭一樣。
“都別哭了！”
葉棠立刻反應過來，一腳踹在旁邊一輛板車的車輪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哭能把這些人哭活了？還是能哭出一口熱飯來？”
“城裡沒人，正好！”
王二麻子下意識地問：“正好？棠棠，你是不是凍糊塗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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