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味兒不對。”
李鐵柱指了指火堆上還在滋滋冒油的烤肉，又指了指眾人身上披著的獸皮，
“血腥氣加上肉香，在這雪地裡，能傳出去幾十裡地。”
他看著遠處被風吹起的雪沫，眼神凝重：“雪地裡最餓的畜生，怕是會被引來了。”
葉棠放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是狼？”
李鐵柱點了點頭：“八九不離十，而且一來，就是一群。”
黃昏時分，天色變得昏黃。
就在眾人拖著疲憊的身體，準備找地方過夜時，遠處山脊線上，出現了一個個移動的黑點。
“那……那是什麼？”黑娃子眼尖，第一個發現，他指著遠處，聲音發顫。
黑點越來越多，它們不靠近，也不遠離，就那麼遠遠地綴著隊伍。
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昏暗的天光下，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亮了起來，在雪地裡明明滅滅。
“是狼！是狼群！”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剛剛才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村民們，瞬間呆在了原地。
老天，不讓他們活了！
隊伍裡一陣騷動，剛剛恢復的一點士氣，頃刻間跌入谷底。
“天殺的，剛躲過冰封，又要喂狼了！”
“跑啊！快跑啊！”有人已經亂了方寸，拔腿就想跑。
“都給我站住！”葉棠一聲怒吼，制止了準備逃跑的村民。
就這麼跑，怕是狼群立馬就撲了上來。
“獨眼龍，帶幾個人，立刻去找一處背風的懸崖！”
隨後，她轉向外公和舅舅：“外公，舅舅們，麻煩你們組織青壯，把所有人都圍起來，刀刃向外！”
舅舅們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這一路走來，已經經歷了不少實戰經驗，很快就將嚇得六神無主的男人們組織起來，用牛車和人牆，將婦孺老幼護在了最中間。
福伯護著謝懷瑜，將情況一五一十地彙報給他。
“公子，是狼群。”
謝懷瑜正裹著一層新得的狼皮，聞言，抬著頭，朝外看了一眼。
那些幽綠的眼睛，讓他本就蒼白的臉更添了幾分冷意。
“福伯，去告訴葉姑娘。”
“狼怕火，但尋常的火光嚇不住餓瘋了的狼，讓她們把獸皮上刮下來的油脂全都收集起來，分批扔進火裡，火光要足夠亮，足夠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正指揮眾人佈防的陸承野身上，繼續道：
“再告訴她，狼群狡猾，今晚的攻擊，可能只是試探。”
“讓所有人輪流休息，儲存體力，真正的死戰，在後半夜。”
葉棠接到傳話，點點頭，讓大哥跟著福伯過去，將謝懷瑜護了起來。
她立刻安排下去，幾堆巨大的篝火被點燃，婦人們將刮下的動物油脂用破布包好，放在火堆旁備用。
整個地方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晝。
夜幕降臨。
狼群沒有預兆的動了，幾隻最矯健的雪狼，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撲出。
“來了！”
陸承野低喝一聲，他主動迎上了第一隻撲來的頭狼。
他手裡的長刀在火光下劃出一道寒芒，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一記乾淨利落的斜劈。
那頭狼還在半空，就被從頭到腹，豁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內臟和熱血灑了一地，連哀嚎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摔在雪地上抽搐。
“殺！”獨眼龍看得熱血沸騰，他帶著手下那群匪氣十足的漢子，怒吼著迎了上去。
他們本就是亡命徒，骨子裡有股狠勁，此刻被激發出來，揮舞著兵器，與狼群狠狠地撞在一起。
戰鬥的慘烈，瞬間超出了所有村民的想象。
一隻狼撲倒了一個村民，鋒利的牙齒直接咬斷了他的喉嚨。
旁邊的王二麻子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鋤頭“噹啷”一聲掉在地上，轉身就想往人群裡鑽。
“跑你孃的！”
一隻腳從旁邊伸出，狠狠踹在他的後腰上。
李二雙眼通紅，他手裡拿著一把柴刀，刀刃上還沾著狼血。
他一把揪住王二麻子的衣領，將他拽了回來，怒吼道：
“跑？跑出去就是喂狼！給老子頂住！”
這是眾人第一次看到老實巴交的李二發火。
王二麻子被嚇傻了，連滾帶爬地撿起鋤頭，閉著眼睛胡亂揮舞起來。
李氏早就嚇癱了，縮在孫氏身後，渾身抖得像篩糠。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擋在自己面前，看著女兒提著刀砍殺，就連自己的小兒子都已經拿著刀站在了外面，隨時替大人們補刀，只覺得天旋地轉。
“娘……我怕……”
“怕就給我把眼睛睜大點！”孫氏一把推開她，將一個裝滿油脂的布包扔進火堆。
“給，把火加大。”
李氏哆哆嗦嗦的接過油脂，一點一點放進去。
“轟”的一聲，火光沖天而起，將幾隻試圖靠近的狼逼退。
葉棠一腳踹開撲到身前的雪狼，反手將刀刃送進另一隻狼的眼窩。
溫熱的血濺在雪地上，瞬間凍結。
可狼，太多了。
防線在不斷收縮，村民的慘叫和咒罵混成一片。
陸承野如同一尊殺神，長刀所向，血肉橫飛，可他一個人，堵不住四面八方湧來的狼群。
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被耗死在這裡。
葉棠一眼鎖定在狼群后方。
那裡，立著一隻體型明顯比其他狼大上一圈的頭狼。
它站在一塊高高的雪坡上，用冰冷的綠眼珠俯瞰著戰場。
它的低吼，指揮著狼群發起一波又一波的衝鋒。
擒賊先擒王。
她看了一眼正和兩隻狼纏鬥的陸承野，又瞥了一眼被舅舅們護在身後的爹孃和弟弟。
不能再等了。
“舅舅，守好我娘！”她衝著不遠處吼了一嗓子。
葉棠身體一矮，悄無聲息地從防禦圈的另一側繞了出去。
陸承野一刀劈翻一隻雪狼，抽空回頭，卻發現葉棠的位置空了。
他心裡一緊，目光在混亂的人群裡急切地掃了一圈，卻沒有找到她的身影。
人呢？
就在他分神的瞬間，一隻狼從側面撲了過來，鋒利的爪子在他手臂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陸承野悶哼一聲，回身一腳將那隻狼踹飛，心中卻焦躁起來。
而此刻的葉棠，已經完全脫離了戰場。
她弓著身子，利用雪地裡高低不平的溝壑和岩石作為掩護，在黑暗中快速穿行。
正面戰場的喊殺聲是她最好的掩護，風雪掩蓋了她的氣味和腳步聲。
她手中的刀，刀尖向下，隨時準備著致命一擊。
離那隻頭狼越來越近了。
五十步。
十步。
雪坡上的頭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警惕地轉動了一下耳朵，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
下一秒，一道亮光閃過，它的頭顱就分家了。
一夜的搏殺，在黎明到來時，終於接近尾聲。
地上躺著十幾具村民的屍體，和更多狼的屍體。
活下來的人，個個帶傷，人人精疲力竭，身上沾滿了分不清是自己還是野獸的血。
狼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終於在天亮前，拖著受傷的同伴，不甘地退入了山林。
劫後餘生的眾人，一屁股癱坐在血泊中，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把狼屍都收拾起來，皮剝了，肉帶著，我們繼續往前走。”
葉棠的聲音傳來，提醒著其他人。
眾人麻木地站起身，開始打掃戰場。
這次，他們收穫了五十多張完整的狼皮，和大量的狼肉。
可沒人高興得起來。
隊伍拖著沉重的物資，繼續往前走。
每個人都像是行屍走肉，臉上只有麻木和絕望。
一直沉默的謝懷瑜，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指，指向遠方。
“看。”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晨曦的薄霧中，在地平線的盡頭，隱約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
“是……是城。”
“我們到了，我們得救了！”
濟縣！終於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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