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衛生員推到肖龍騰面前。
「這兒,簽字。」
肖龍騰接過筆,先看錶頭。
《訓練傷現場處置補充記錄》。
空著的,是最下面那一欄。
現場協助處置人。
他停了半秒。
這種表,他以前填過。
只是那時候,表頭不叫這個,傷員也不可能躺在新兵連衛生室,還惦記三天後的五公里。
肖龍騰低頭寫下。
一班,肖龍騰。
字很正。
表拿回去,衛生員看了兩遍,又翻到補充頁。
「現場處理流程,你再說一遍。」
王大山剛要開口,衛生員抬手攔了一下。
「按規定,我問協助處置人,不是查你們,留個記錄。」
王大山把話壓回去,站到旁邊。
床邊,肖龍騰站直了些。
「受傷後先停止移動,確認部位。」
「檢查腳趾能不能動,有沒有麻,看看有沒有明顯變形。」
「問疼在哪,疼痛有沒有變化。」
「用毛巾墊外踝,綁腿帶臨時固定、壓迫。」
「抬高傷腿,等衛生員處理。」
衛生員的筆,在紙上停了停。
「挺全。」
門口,陳景行探進半個腦袋。
「衛生員,這算加分不?」
王大山轉身一瞪。
「你來探病的,還是來評獎的?」
陳景行立刻縮回去。
「報告班長,我關心一下記錄完整不完整。」
「滾門外關心去。」
「是。」
陳景行退了半步,耳朵還貼著門邊。
衛生員沒管他,又看向肖龍騰。
「以前哪兒學的?」
「部隊急救培訓。」
「哪種?」
「基礎戰傷救護,訓練傷處置。」
床邊,劉海右腳墊在摺好的被子上,聽的心裡一陣發緊。
他怕自己的腳真出問題。
更怕肖龍騰因為幫他,被人追著問。
「衛生員,我……我這腳是不是挺嚴重?」
王大山馬上把話接過去。
「問你腳就問腳,別想別的,疼不疼?」
「疼。」
「能忍?」
劉海剛要點頭。
王大山聲音一抬。
「別裝,照實說。」
劉海低下頭。
「能忍,就是……不太敢踩。」
衛生員放下表,重新檢查他的腳踝。
外踝已經腫起來了,好在沒再繼續鼓。
他按了幾個位置。
「這兒疼?」
「疼。」
「這兒呢?」
「酸。」
「腳趾動一下。」
劉海照做。
衛生員點點頭。
「輕微扭傷,今天冰敷,二十四小時觀察,不能跑跳,不能急停急轉,明天覆查。」
劉海一下急了。
「那五公里摸底……」
王大山直接打斷。
「你還惦記五公里?先惦記你這腳還長不長在腿上。」
劉海不吭聲了。
過了幾秒,他才小聲擠出一句。
「我怕拖一班後腿。」
王大山火氣一下頂上來。
「拖後腿?誰讓你這麼想的?」
劉海頭壓的更低。
門口傳來腳步聲。
周正國走進衛生室。
「先別吼。」
王大山收住半截火。
「指導員。」
周正國走到床邊,看了劉海的腳,又拿起桌上的記錄表。
「情況怎麼樣?」
衛生員彙報的很快。
「輕微扭傷,現場處理及時,二十四小時內不能跑跳,後面能不能參加五公里,看複查結果。」
周正國點頭。
「能自己走嗎?」
「最好別,回宿舍可以攙著,右腳少受力。」
劉海馬上開口。
「指導員,我能堅持訓練。」
周正國搬了把凳子坐下。
「劉海,先回答我一句。」
「是。」
「你想堅持,是身體真撐的住,還是怕別人說你拖累一班?」
劉海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門外的陳景行也沒出聲。
王大山抱著胳膊站著,臉上的火還沒散。
憋了幾秒,劉海才說。
「都有。」
周正國把記錄表放回桌上。
「說實話就行。」
他指了指劉海的腳。
「訓練不怕有傷,怕的是有傷不報,你今天報晚了,這事要記住。」
劉海趕緊點頭。
「是。」
「但你不想退出訓練,也說明你想跟上。」
周正國語氣不重。
「接下來怎麼練,不是你一個人咬牙說了算,班長、衛生員、連隊都會看,疼不疼,腫不腫,能不能發力,你都要老實報。」
劉海鼻子發酸,硬壓著。
「是。」
冰袋,衛生員遞給李磊。
「敷十五分鐘,隔一會兒再敷,別一直壓著。」
李磊接過來。
「明白。」
陳景行又探頭。
「衛生員,架回去行不行?我剛才說了,摔了我先墊底。」
王大山抬腿就要踹。
「你還有售後?」
周正國笑了一下。
「架回去吧,別折騰傷腳。」
陳景行立刻來勁。
「劉海同志,今天一班負責把你安全送回宿舍。」
劉海有點不好意思。
「我自己能……」
王大山一句話壓住。
「你能個屁,坐穩。」
回宿舍的路上,陳景行和李磊一左一右架著劉海。
旁邊走著的,是肖龍騰,他手扶著劉海受傷那條腿,沒讓腳踝亂晃。
王大山跟在後面。
到了樓梯口,陳景行抬頭看臺階。
「班長,這臺階比矮牆麻煩。」
王大山沒好氣。
「你平時嘴不是挺忙嗎?現在也忙一個。」
「報告班長,我嘴只能提醒,搬不了人。」
李磊先調整位置。
「我前,你後。」
陳景行點頭。
「行,劉海你別亂動啊,我倆第一次幹這活,業務還在熟悉。」
疼的冒汗,劉海還是被他逗笑了一下。
「你別抖。」
「我沒抖,這是手臂在檢查安全。」
王大山在後面低喝。
「陳景行。」
「閉嘴,馬上閉。」
回到宿舍,劉海被安置在下鋪。
王大山讓人把他的腳墊高,又檢查了一遍冰袋位置。
「誰給他拿熱水?」
劉海剛要說不用,陳景行已經把杯子端了過來。
「熱水來了。」
王大山指著陳景行。
「你今天負責看他,亂下床一次,你倆一起挨訓。」
陳景行立正。
「保證看住傷員。」
「少貧,該訓練還的訓練,別藉機偷懶。」
「是。」
王大山轉向肖龍騰。
「你跟我出來。」
兩人走到走廊。
王大山靠著牆,聲音壓低。
「剛才衛生員要是接著問,我沒讓他追,是給你留個餘地。」
肖龍騰站直。
「謝謝班長。」
「先別謝。」
王大山盯著他。
「你會的東西多,不是壞事,可你現在在新兵連,規矩的壓在前頭。」
「能教的教,不能教的別隨便露,今天是救急,我不說你。」
肖龍騰點頭。
「是。」
「還有劉海。」
王大山往宿舍裡掃了一眼。
「這小子心思重,嘴上說怕拖後腿,其實是怕一班不要他。」
肖龍騰沒有馬上接話。
這句話,壓了他一下。
怕被留下,怕被送走,其實差不了太多。
王大山又補了一句。
「你不是給他搞記錄嗎?繼續搞,強度降下來,別讓他為了追你們,把腳弄壞。」
肖龍騰應聲。
「我調整。」
「方案拿給我看。」
「是。」
晚飯前,一班沒有照常加練跑步。
宿舍中間,王大山把全班叫了過來。
「今天劉海受傷,先把話說清楚。」
陳景行收起平時那副樣子。
李磊也放下本子。
王大山掃過每個人。
「訓練場上有人受傷,第一件事不是喊,也不是衝上去亂扶,是報告,清場,等指揮。」
「今天陳景行差點犯錯。」
陳景行低頭。
「報告班長,我認。」
「認就記住,好心不按規矩來,也能出事。」
「是。」
王大山又轉向劉海。
「你也有問題。」
劉海撐著坐直。
「報告班長,我不該瞞疼。」
「對,你怕拖後腿,可你要是把小傷拖成大傷,那才真拖。」
劉海臉紅了。
「是。」
「但今天你牆過了,跑也沒掉隊,腳傷是意外,沒人給你扣帽子。」
王大山聲音放低一點。
「誰拿這個笑你,先過我這關。」
宿舍裡沒人接話。
陳景行舉手。
王大山皺臉。
「你又幹啥?」
「報告班長,我申請補一句。」
「講。」
陳景行轉向劉海。
「你今天要算拖後腿,那我第一次掛牆上,應該已經被牆辦理退兵手續了。」
劉海沒忍住,笑出了聲。
王大山罵他。
「你還挺會翻舊帳。」
「報告,我庫存多。」
宿舍裡氣氛鬆了些。
肖龍騰拿出訓練登記本,坐到劉海床邊。
「從今天開始,訓練內容改。」
劉海馬上緊張。
「我是不是不跑了?」
「今天不跑,明天看衛生員複查。」
肖龍騰翻開一頁,寫下三項。
步頻。
呼吸。
腳踝反饋。
劉海湊過去。
「這咋練?」
「坐姿抬腳,腳尖回正,每組二十次,三組。」
「疼了停。」
「呼吸按兩步一吐練,不用跑。」
「每天記錄三次,早、中、晚,疼痛一到十分,自己寫。」
劉海聽的發懵。
「疼還能寫分?」
陳景行湊過來。
「這個我會,班長罵我,一般六分;讓我加練,八分;讓我閉嘴,十分。」
王大山從門口拿起拖鞋。
陳景行立刻退到床邊。
「報告,我協助理解評分標準。」
肖龍騰把筆遞給劉海。
「剛才扭傷八分,現在幾分?」
劉海想了想。
「四分半。」
陳景行插嘴。
「還能有半分?」
李磊抬頭。
「疼又不是考試選擇題。」
陳景行服了。
「李磊,你現在越來越會扎人了。」
本子上,肖龍騰寫下:晚飯前,四點五分,外踝腫脹,腳趾活動正常。
王大山走過來。
「衝刺呢?」
「取消。」
「障礙?」
「取消。」
「佇列?」
「只站短時間,右腳不吃重。」
王大山點頭。
「可以,但我說清楚,五公里摸底參不參加,不由你,也不由劉海,衛生員複查,連長批准,才算數。」
肖龍騰合上筆帽。
「按規定。」
王大山哼了一聲。
「你小子就這三個字說的最順。」
同一時間,連部辦公室。
衛生室送來的記錄表,雷戰拿在手裡,翻到補充頁。
現場協助處置人:肖龍騰。
處置過程:停止移動,檢查足趾活動及麻木,詢問疼痛區域,臨時固定壓迫,抬高患肢,等待衛生員。
衛生員備註:處置規範,固定有效。
看完,雷戰把表放在桌上。
周正國坐在對面。
「劉海情緒怎麼樣?」
「怕拖累班。」
周正國翻開記錄夾。
「這種兵不能直接按下去,越不讓他練,他越覺的自己被丟下,給他一個能完成的任務,比單純讓他休息管用。」
雷戰點頭。
「肖龍騰給他改訓練表了?」
「改了,步頻,呼吸,腳踝反饋。」
雷戰拿起筆,在肖龍騰個人觀察條目下新增一行。
【訓練傷現場處置:流程完整,控制有效。】
筆停了一下。
異常兩個字,他沒有寫。
也沒有上報。
只把本子合上,壓在訓練計劃下面。
「明天覆查。」
周正國起身。
「我去一班看看。」
雷戰抬頭。
「告訴王大山,別讓那幫小子自己加戲。」
周正國笑了笑。
「尤其陳景行?」
「尤其陳景行。」
熄燈前,一班宿舍比平時安靜。
劉海趴在床邊,認真填自己的訓練表。
疼痛評分。
腳踝腫脹。
能否主動回正。
呼吸練習完成情況。
陳景行坐在旁邊監督。
「劉海,你這字寫的挺著急啊。」
劉海抬頭。
「我字本來就不好。」
「沒事,能看懂就行,以後你這本子傳出去,也算訓練記錄裡的特殊版本。」
李磊在旁邊補了一句。
「少打岔,讓他寫。」
陳景行小聲嘀咕。
「你們現在都開始管我了。」
肖龍騰坐在床邊,把最後一欄畫出來。
五公里摸底。
劉海拿著筆,遲遲沒落下。
「肖哥,這欄咋寫?」
王大山從門口進來,把一支紅筆丟給肖龍騰。
「寫清楚。」
肖龍騰接住紅筆,在五公里摸底後面添了四個字。
腳踝觀察。
紅字落在紙上。
劉海盯著那四個字,手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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