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公里。
二班前排兩個新兵憋了一路，終點方向剛露出來，腳下直接放開。
陳飛在外側追了兩步，臉一下沉了。
「二班，收隊！」
前排有人喘著回：「班長，還能衝！」
陳飛火氣壓不住。
「你衝給誰看？最後一名還在後頭！」
孫明已經頂不住了。
前三公里，他靠腦子撐著，口訣背了一套又一套。真跑到最後一公里，腿上全亂。
跑兩步，拖半步。
再跑兩步，腰一彎，差點走起來。
陳飛貼到他旁邊。
「孫明，跑！」
孫明肺裡堵得慌，話都斷了。
「班長……我真……真想跑……」
「想沒用，腳抬起來！」
「腳不同意啊！」
「那就讓它少廢話！」
孫明咬牙往前頂。
剛頂了十幾步，後面那個新兵也慢了。
二班前排越跑越遠，中段被孫明卡住，後段又被最後一名拖住。
隊伍被拉成三截。
陳飛看見前排還在衝，嗓子都啞了。
「前排停衝，回收！」
前排慢下來。
可已經晚了。
他們剛才拉開的距離，要靠自己降速往回收。後排想追，也得有力氣追。
規則就在那兒。
個人跑得再快，最後一名被甩開，班級總評照樣往下掉。
孫明扶了一下揹包帶，聲音都虛了。
「班長……這題……我不會了。」
陳飛這次沒罵。
他回頭掃了一眼側後方。
一班還在靠近。
不快。
可沒斷。
陳飛咬了咬牙。
「二班，全部按最後一名節奏跑！誰再搶，回去寫三千字！」
孫明差點哭出來。
「班長，三千字比五公里還狠。」
「你還有勁貧？」
「沒勁了，嘴自己跑的。」
另一側，三班也進了最後一公里。
李強已經退到佇列側後方。
這個位置，他以前看不上。
跑在前面才痛快，別人都在後面追，他心裡才順。
可現在，他把步子壓在周勇旁邊，連呼吸都跟著慢了下來。
周勇臉漲得通紅，揹包帶磨著脖子。
「強……強哥，我不行了。」
「別叫哥，省氣。」
李強抬手指他的腳。
「別邁大，踩我腳印。」
「我腿抬不起來。」
「那就拖著走，別停。」
周勇咬著牙，又跟了幾步。
趙海在外側跑著，沒有誇，只看了一眼李強的位置。
李強忍不住開口。
「班長，我這樣會不會拖慢三班？」
趙海只回了四個字。
「你自己看。」
李強回頭。
三班後排慢，但沒再往外散。
周勇也沒停。
李強把話吞回去。
「周勇，肩帶再壓半指。」
周勇喘著照做。
「好點沒？」
「好……好點。」
「那就跟著。」
李強沒再往前看。
個人名次，他還能搶。
可三班現在缺的，不是一個衝出去的人。
這一點，他前面不服，現在親眼看見了。
一班從外道貼上二班尾端。
王大山的聲音壓過腳步。
「一班，最後一公里，不準搶！」
陳景行快憋瘋了。
前面二班已經亂了，孫明都快走了。換平時，他早就貧兩句，今天硬是嚥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劉海。
劉海臉色發白，右腳落地越來越重，每一步都在往下砸。
肖龍騰在他側面半步。
位置卡得很準。
不擋路，也不讓別人擠過來。
「腳踝。」
劉海喘得亂。
「四……四點九。」
王大山立刻吼：「再報！」
劉海咬牙。
「四點九，不麻，能控！」
「到五分就退！」
「是！」
肖龍騰接上。
「呼吸。」
劉海張了張嘴，吸進去的氣斷了一下。
「亂了。」
「看前面路標。」
「看不清。」
「看李磊揹包。」
李磊聽見自己的名字，肩膀一緊，揹包側面那面小紅旗還在晃。
肖龍騰繼續壓節奏。
「左。」
劉海跟一步。
「右。」
又一步。
「吸。」
劉海吸氣。
「吐。」
氣吐出去，人沒再往旁邊歪。
陳景行在中段聽著，聲音啞了。
「劉海，跟著，別掉。」
王大山馬上頂他。
「誰讓你煽情了？報點！」
陳景行趕緊開口。
「中段能跟！」
「水壺不晃！」
「揹包沒散！」
「劉海腳尖回正！」
王大山這回沒罵。
李磊在前面壓住步子，主動降了半拍。
張強也跟著收。
一班前面幾個人本來還能衝。
可誰都沒衝。
隊形慢慢往劉海身邊收。
不是圍住他。
是把他留在隊伍裡。
肖龍騰掃了一下間距。
「李磊，前控降半步。」
「是。」
「陳景行，中段往外半腳。」
「收到。」
「張強，別貼劉海。」
「是。」
王大山看出來他們想幹什麼，先把規矩砸下來。
「都聽清楚，誰敢扶，誰敢替他背裝具，成績清零！」
陳景行急得聲音發顫。
「班長，他要真倒呢？」
王大山咬著字。
「倒了就按規定處置，誰也別拿好心壞規矩！」
陳景行不吭聲了。
肖龍騰只補了一句。
「他沒倒。」
劉海聽見這三個字，喉嚨發緊。
他想點頭，頭剛動，呼吸又亂。
肖龍騰立刻壓住。
「別點頭，跑。」
「是。」
前面，二班終於徹底收隊。
可收回來以後，速度已經提不上去。
孫明跑兩步，腳底就拖一下。
陳飛在他旁邊壓著。
「別走。」
「沒走……這是慢跑。」
「你這叫挪。」
「班長，給點面子。」
「終點給你面子。」
孫明聽見後面腳步，偏頭看了一眼。
一班從外道過來了。
他想貧，氣不夠，只擠出半句。
「陳景行……你們這紅旗……挺能晃啊……」
陳景行也喘，但嘴還能用。
「你滿分卷呢？拿出來扇風啊。」
王大山一聲爆喝。
「陳景行！」
陳景行立刻改口。
「報告，我鼓勵兄弟班理論聯絡實際！」
孫明差點笑岔氣，腳下一軟。
陳飛立刻擋在他外側，沒碰他身體，只把路線封住。
「看路！」
孫明趕緊回正。
一班超過二班尾端，沒有加速。
李磊在前面把紅旗帶過去，陳景行在中段壓住隊形，劉海在隊尾咬著跟。
陳飛看著他們過去，臉色難看，卻沒開口攔。
一班這個帶法，挑不出違規。
沒人扶。
沒人背。
沒人推。
所有人降半步，給最後一名留位置。
二班前面那兩個兵個人成績還在前頭，可團體總評，已經被最後一名鎖死了。
孫明也看明白了，喘著擠出一句。
「班長……咱輸在後排？」
陳飛盯著一班的後段。
「輸在沒把後排當成績。」
孫明不吭聲了。
最後五百米。
終點那邊已經有喊聲傳來。
雷戰站在計時點旁，秒錶一直沒放下。
周正國拿著劉海的記錄本。
衛生員已經往跑道邊靠了兩步，急救包甩在腿側。
「劉海右腳撐得很勉強。」
周正國低聲開口：「他還在報。」
雷戰盯著一班。
「看最後兩百米。」
最後四百米。
劉海的數數聲開始斷。
「一……二……三……」
肖龍騰貼在側面。
「別數了，聽我。」
劉海喉嚨發緊。
「是。」
「看紅旗。」
劉海抬頭。
前面李磊揹包上的小紅旗還在晃。
「左。」
「右。」
「吸。」
「吐。」
「腳落近。」
「別搶。」
每一句都短。
劉海只需要照做。
陳景行想回頭，又怕被罵，只能用餘光瞟。
「肖哥，劉海還行嗎？」
肖龍騰沒看他。
「報點。」
陳景行立刻喊。
「中段還能跟！」
「前後間距半步！」
「劉海沒掉！」
王大山聲音已經啞了。
「一班，最後三百米！」
「誰敢散，回去我陪你練到熄燈！」
沒人回話。
只剩腳步。
最後兩百米的牌子出現。
劉海身體猛地往右偏。
陳景行手都抬起來了。
「別碰！」
肖龍騰聲音壓得極快。
陳景行的手硬停在半空。
劉海自己把腳拉回來，右腳落地時，膝蓋一彎，差點跪下。
王大山吼：「劉海，報！」
劉海張口，第一下沒出聲。
肖龍騰切到他偏出去的路線前側，沒伸手，只把那條路封住。
「腳踝。」
劉海咬出字。
「五……」
衛生員已經往前衝了半步。
王大山臉色變了。
肖龍騰跟著問：「麻不麻？」
「不麻！」
「踩不踩得住？」
「能！」
「發軟？」
「沒……沒軟！」
王大山立刻接上。
「五分，繼續觀察！再加重，立刻退！」
劉海聲音啞得厲害。
「是！」
陳景行牙關一碰。
「劉海，最後兩百米了。」
王大山沒罵他。
李磊在前面又降半拍。
一班前排跟著降。
陳景行和張強往兩側收，把中間路線留給劉海。
沒有人碰他。
沒有人替他跑。
可十一個人的隊伍，硬是把最後這段路壓成了一個整體。
觀訓區安靜了幾秒。
旁邊一個班長低聲冒了一句。
「這班有點東西。」
雷戰沒有接話，只盯著肖龍騰的位置。
那是後保位。
也是全班最難受的位置。
他隨時能衝出去，把個人成績拉上去。
可他沒有。
最後一百米。
孫明在後面喘得快翻白眼。
「班長……他們還不衝？」
陳飛吐出一口氣。
「不衝了。」
「為啥？」
「他們要全班一起過。」
孫明愣了半秒，沒再貧。
三班那邊，李強扶著自己的揹包帶，衝周勇低吼。
「看見沒？最後一百米，別停！」
周勇只剩點頭。
趙海跟在外側，終於開口。
「李強，別光喊，帶。」
李強立刻壓步。
「周勇，看我腳！」
最後五十米。
劉海整個人又往右晃。
這次更險。
右腳落地，身體直接往外衝。
陳景行忍不住喊：「肖哥！」
肖龍騰往外跨半步，卡住劉海偏出去的方向。
仍然沒伸手。
劉海肩膀幾乎擦著他過去，身體被迫回到隊形裡。
「看紅旗。」
肖龍騰的聲音落在他耳邊。
劉海嗓子裡擠出一個字。
「看。」
「左。」
「右。」
「吸。」
「吐。」
終點線越來越近。
李磊壓著紅旗，沒有提前衝線。
陳景行把中段穩住，嘴唇咬得發白。
王大山跟在外側，手臂繃著，還是沒下替劉海背裝具的命令。
雷戰抬起秒錶。
計時員彎下腰，盯著終點線。
最後十米。
劉海的步子徹底散了。
肖龍騰沒有搶到前面，只把自己的腳步放到劉海能聽見的位置。
「跟我腳。」
「左。」
「右。」
「左。」
「右。」
最後三米。
劉海的右腳抬起來，停了短短一下。
陳景行聲音破了。
「劉海！」
下一刻，終點線前兩米，劉海的鞋子落下去。
一班十一個人的隊形，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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