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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第218章 油紙傘老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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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陳三爺的百草堂時,山霧正順著溪谷漫上來,帶著藥草的清苦與溼潤,在青石路上織成一張朦朧的網。我踩著被霧水浸得發亮的石階下行,拐過第三個彎時,忽然聽見“咔嗒”一聲脆響,像極了竹篾被不慎折裂的聲音。循聲望去,溪邊竹林的縫隙裡露出半截青瓦屋簷,門楣上懸著塊黑檀木牌匾,“百年傘莊”四個字被風雨洗得發白,邊緣的雲紋浮雕卻仍清晰可辨。門前的空地上,十幾根竹製傘骨撐開著,像一排半開的蓮花,傘面上的桐油在暮色裡泛著琥珀色的光,幾縷炊煙從屋後的煙囪裡鑽出來,與霧氣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

推開那扇嵌著銅環的木門,“吱呀”一聲驚動了簷下的竹風鈴,細碎的竹片碰撞著發出“叮叮”聲。一股複雜的氣息撲面而來——有桐油的醇厚、竹篾的清香、皮紙的微澀,還有礦物顏料特有的冷冽,混在一起竟有種陳年黃酒的綿長。屋內比屋外暗些,進深足有四丈,頭頂的木樑上懸著幾十把油紙傘,傘面垂落如倒掛的蓮花,繪著水墨山水的傘面在穿堂風裡輕輕晃動,山影水聲彷彿都在傘面上流動。最顯眼的是牆角那把丈許寬的巨傘,傘面用硃砂繪著《千里江山圖》,青綠山水間還藏著幾處亭臺樓閣,細看時連閣裡的人影都清晰可辨。

工作臺就擺在屋子中央,是塊整料的香樟木,桌面被刨刀、錐子磨出深深淺淺的紋路,卻透著股溫潤的光澤。一位老者正坐在臺前的竹凳上,背對著門,灰白的頭髮在窗欞漏進的微光裡泛著銀光。他穿著件靛藍粗布短褂,袖口和領口打著整齊的補丁,左手握著根泛著包漿的傘柄,右手捏著把月牙形的竹製刨刀,正對著一根細竹篾細細打磨。刀刃劃過竹面的聲音極輕,像春蠶啃食桑葉,“沙沙”聲裡裹著竹纖維斷裂的微響。聽見動靜,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皺紋比檯面上的紋路還密,卻在眼角眉梢堆著笑:“是來修傘?還是想挑把新的?”

“周師傅,我是來看看您這老手藝的。”我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工作臺旁的竹筐裡——裡面碼著幾十根竹篾,長短粗細竟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最細的那根比繡花針粗不了多少,卻能彎成半圓而不斷。

老周師傅放下刨刀,從桌下摸出個紫砂小壺,倒了杯茶推過來:“嚐嚐,山裡的野茶,解桐油的膩。”茶湯呈琥珀色,入口帶著微苦的回甘。“做傘這手藝,講究‘三分竹骨,七分皮紙’,”他拿起一根竹篾在指間轉了轉,“你看這竹篾,得用三年生的淡竹,竹節要長,竹壁要厚,劈的時候得順著竹纖維走,像解繩子似的一層層剝開。”他忽然手腕一翻,竹篾在指間彎成個圓環,“這叫‘活篾’,得讓竹子自己‘願意’彎,強拗是會斷的。”

他指著牆角堆著的竹竿:“新砍的竹子不能直接用,得埋在屋後的黃土裡‘醒’半年,讓竹漿慢慢沉澱,這樣做出來的傘骨才不容易發黴。”說著從櫃裡取出個竹筒,倒出幾十片竹篾,“這些是去年‘醒’好的,你摸摸,比新竹涼手,這是竹性定了。”我伸手去碰,果然帶著種玉石般的涼潤,竹篾表面還有層細密的白霜,老周師傅說這是竹子的“脂”,能防水防蟲。

工作臺的抽屜裡藏著幾十件工具,他一樣樣拿出來給我看:“這把是‘劈篾刀’,得用景德鎮的鎢鋼打,刃口要薄如紙,不然劈竹篾時會帶起毛刺;這是‘通眼錐’,竹柄裡藏著根細鐵絲,能把斷在傘骨裡的線頭勾出來;最金貴的是這把‘抿子’,牛角做的,用來把皮紙和傘骨粘牢,得用十年才能養出合適的弧度。”他拿起那把牛角抿子,表面被摩挲得發亮,弧度竟和傘骨的曲線完美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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