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聽到“二點七秒”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趙小茵什麼都好,就是喜歡把所有東西都量化成精確的數字。他糾正過很多次,說眼神接觸的長度不是關鍵,關鍵是自然,但趙小茵堅持認為“自然”這個詞太模糊了,她需要一個可執行的引數。
他們開始演練。林深扮演面試官,坐在趙小茵對面大約兩米的位置。
“開始。”林深說。
趙小茵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她開始說:“你好,我是江城大學市場營銷專業應屆畢業生,趙小茵。”
到這裡都很好。但說完名字之後,她抬頭看林深的臉,然後整個人就卡住了。她的眼神開始飄,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但找不到,嘴唇微微顫抖,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褲子。
“放鬆,停下來,”林深說,“你剛才在想什麼?”
趙小茵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像某種儀式。然後她說:“我在數秒。”
“數秒?”
“我在心裡默數,一、二、三……可是我盯著你的眼睛,越數越緊張,我覺得我的表情在數到二的時候就僵了,後面那零點七秒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
林深想笑,但他忍住了。趙小茵的問題不是技術問題,是執行技術時產生的自我監控壓力。她像一個太過認真的演員,死死盯著劇本上寫的每個動作提示,反而演不出自然的戲。但問題在於,如果不給她這些引數,她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
這是一個經典的社交訓練悖論:你需要用刻意練習的方式學習自然的社交行為,但一旦你開始“刻意”,你就遠離了“自然”。每一個社交架構師都必須面對這個悖論,也必須找到每個客戶突破這個悖論的獨特路徑。
林深換了一種方式。他讓趙小茵不要看他的眼睛,而是看他的鼻樑。然後把眼神接觸的時間引數全部扔掉,改成“當你聽到自己名字的最後一個字結束的時候,做一個吞嚥動作,然後用吞嚥之後的節奏去看對方的鼻樑,然後不要等,直接說出下一句。”
聽起來更復雜了,但對趙小茵來說,這反而更容易執行,因為“吞嚥”是一個具體的身體動作,比抽象的時間引數更容易錨定。
他們練了二十遍。第二十遍的時候,趙小茵說出了完整的版本:“你好,我是江城大學市場營銷專業應屆畢業生趙小茵。”吞嚥。“我對貴公司的使用者增長崗位非常感興趣,因為我在實習期間做過類似的專案。”眼神接觸保持住了,沒有飄,臉上的表情不是標準的微笑,但比微笑更真實——是一種完成了一件難事的釋然。
林深在心裡記下這個時刻。
六點半,趙小茵離開。林深收拾了房間,把椅子歸位,把牆上的流程圖重新檢查了一遍。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看到自己臉上有很深的疲倦。不是身體的疲倦,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倦意。他想起了白天那封郵件,想起了郝宇問的那個問題,想起了這些一個一個從他眼前走過的人——他們坐在他面前,把一個一個最脆弱的、最羞恥的、最不願意示人的部分掏出來,交到他手裡,說“幫幫我”。
而他做的一切,在那些天然就會社交的人看來,可能只是可笑的、過度設計的、把簡單事情複雜化的無用功。他們不理解為什麼有人需要學習“如何微笑”,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在“你好”這兩個字上卡住,不理解為什麼一個成年人需要一張畫滿箭頭的流程圖來幫助自己完成一次咖啡館點單。他們把這些叫做“常識”,好像這些能力是出廠設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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