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從小吃著頂級閩菜長大、對佛跳牆的工序爛熟於心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湯裡圓融渾厚的味道意味著什麼。
那絕對是用老母雞、老番鴨、豬排骨等十幾種葷料，在砂鍋裡用文火不分晝夜地慢熬，把骨髓裡的膠質和肉裡的鮮味一點點逼出來，才能達到這種粘稠掛唇的程度。
四十八小時？就算用高壓鍋死命地催，也熬不出這種時間的沉澱感。
面對周正業的逼問，林凡面色如常。
他只是淡淡地看著周正業，語氣平靜：
「周總，時間只是輔助工具，不是衡量菜品的唯一標準。」
「普通的火候確實需要幾天幾夜。但如果對食材的特性足夠了解，對火候的掌控不差分毫，時間就可以被濃縮。」
「好，好一個時間可以被濃縮。」
周正業放下手裡的白瓷湯勺，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知道，每一個頂尖的廚師都有自己壓箱底的絕活和秘方，外人根本問不出來。但事實擺在舌尖上，這口湯的味道做不了假。
不過，佛跳牆的考驗，湯只是第一關。
真正的試金石，是泡在湯裡的那些乾貨。
周正業拿起旁邊的銀質刀叉，目光落在了碗底那顆形如元寶的幹鮑上。
「你說這是十年以上的頂級網鮑。」
周正業手持刀叉，看著林凡，「幹鮑這東西，越是年份久，肉質纖維就越是收縮得緊密。如果沒有經歷過反覆的冷熱交替泡發，沒有幾天的煨煮，它裡面根本軟不下來。」
「就算你熬湯有秘方能加速，但這幹鮑發泡的物理過程，我不信你能用四十八小時就解決。」
秦東海剛放下去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緊張地捏著餐巾，手心裡全是汗。投資人的挑剔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秦朗在旁邊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他雖然不懂發乾鮑要多久，但他看周正業那副篤定的架勢，就知道這絕對是個懂行的硬茬。
林凡站在桌邊，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能不能嚼得動，周總切開試試就知道了。」
周正業冷哼一聲，將叉子輕輕按在鮑魚的表面。
刀刃順著鮑魚的邊緣切下。
預想中那種切橡膠般生硬的阻力並沒有出現。
刀鋒輕盈地劃過鮑魚的肉質層，手感順滑且帶著一絲明顯的黏性。一刀到底，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周正業眼角一跳。
他用叉子將切開的半顆鮑魚翻轉過來，露出橫截面。
只看了一眼，周正業就愣住了。
鮑魚的中心部分，呈現出一種深褐色的半流質狀態，燈光打在上面，泛著一層迷人的膠質光澤。
溏心！
完美的溏心狀態！
這不僅僅是發透了，這是把幹鮑內部的膠原蛋白徹底煨化了，才能呈現出的頂級品相。
周正業嚥了口唾沫，用叉子將這半顆溏心幹鮑送入口中。
牙齒咬合。
軟糯。彈牙。
幹鮑特有的那種濃郁海味，混合著吸收足了的高湯鮮香，在咀嚼中瞬間爆開。
每一絲肌肉纖維都吸飽了湯汁，既有嚼勁，又不費牙，甚至吃出了吃軟糖一般的黏唇感。
周正業閉上嘴巴，細細咀嚼著，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他沒有停下，緊接著又夾起碗裡那塊黑色的關東刺參。
刺參表面肉刺分明，筷子夾上去顫巍巍的。
送進嘴裡，外層軟糯滑溜，內芯卻保持著爽脆的口感，咬下去能聽到微弱的「咔嚓」聲。
沒有一點海腥味，全是醇厚的鮮甜。
接著是魚唇、花膠、瑤柱……
周正業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包廂裡安靜得只剩下他咀嚼和吞嚥的聲音。
秦東海坐在對面，屏住呼吸，連水都不敢喝。
他看著周正業從一開始的挑剔、質問，到現在的埋頭苦吃，心裡的石頭一點點落地。
足足過了五分鐘。
周正業放下刀叉。
他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雨前龍井，漱了漱口。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林凡。
兩人對視了十幾秒。
周正業突然笑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讚歎和釋然的笑意。
「好手藝。」
周正業指了指桌子中央那個灰不溜秋的紫砂壇，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佩服：
「我周正業吃了半輩子的閩菜。京城的私房菜，老字號，有頭有臉的館子我基本都去過。」
「我一直以為，現在這個講究賺快錢的社會，已經沒人願意花心思去死磕這種費時費力的傳統功夫菜了。」
周正業看著林凡，眼神變得鄭重：
「林老闆，我收回我剛才在門口說的話。」
「這趟江城，我沒白來。你這壇佛跳牆，不論是湯底的圓融，還是乾貨的發泡火候，都挑不出一絲毛病。」
他端起桌上那個已經空了的白瓷碗，對著林凡微微點頭。
「我向你，也向這壇菜道歉。」
一位手握重金的京城投資大佬，低頭向一個路邊飯館的廚師道歉。
秦東海愣了一下，隨即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猛地站了起來，連連擺手打圓場：
「周總您太客氣了！林老闆的手藝確實沒話說，您能吃得滿意，就是我們最大的榮幸！」
秦朗在旁邊也興奮地握緊了拳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林凡看著周正業，微微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道歉，但他語氣依舊平淡：
「周總吃得慣就好。那我先下樓收拾了，兩位慢用。」
說完，林凡沒有刻意停留去聽他們接下來的商業機密，拿起空托盤，轉身走出了包廂，順手帶上了實木房門。
門一關上，包廂裡只剩下周正業和秦家父子。
周正業看著緊閉的房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不卑不亢，進退有度，這個年輕廚師的心性，穩得不像話。
他收回目光，轉過頭，看向還站著的秦東海，壓了壓手示意他坐下。
周正業轉過頭，看向還站著的秦東海，壓了壓手示意他坐下。
「老秦，咱們坐下談。」
他伸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城南那個商業綜合體的專案，我下午親自去看過。地段、規劃，都沒問題。但你們秦氏開口就要三十個億的資金填補缺口。」
周正業看著秦東海，語氣嚴厲：
「你知道我之前為什麼一直壓著不鬆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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