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始合攏,陸司寒猛地伸手,按在門板上。
不是撐住的,是撲過去的。
他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撲過去,雙手死死抱住門板的下沿。
那扇生鏽的老式防盜門被他撲得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整棟樓都震了一下。
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聲音。
從四樓傳上來的,帶著濃重方言的怒罵:“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三樓緊接著:“報警!!我他媽已經打110了!!!”
五樓:“能不能小點聲!!我明天早班!!!”
二樓的狗開始狂叫。
整棟樓活了。
沈鹿寧閉了閉眼。
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眼神裡有了一種“我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會被你騙到的小姑娘了”的篤定。
“你看到了。”
她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這裡是老小區,隔音不好,你要是再鬧,整棟樓都要來看我笑話,我不需要。”
陸司寒立刻鬆開手。
“不鬧了,不鬧了。”他把聲音壓到最低,“鹿寧,我不鬧,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問完我就走。”
沈鹿寧沒說話,但門沒關。
陸司寒的目光慢慢地,幾乎是虔誠地,移到了那個舉著水槍,正靠在門框上看戲的男孩身上。
“他叫什麼名字?”
沈鹿寧沉默了三秒。
“小年糕。”
陸司寒愣了一下。
“大名。”
沈鹿寧看著他。
那種目光,和五年前不一樣。
五年前她看他的時候,眼裡有星星,有崇拜,有一種“全世界我只要有你就夠了”的孤注一擲。
現在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空得像一面被人擦乾淨的鏡子。
“陸星野。”她說。
陸司寒的瞳孔猛地收縮。
姓陸?
跟他姓陸?
五年前他親手把她逼走,她懷著孩子一個人消失在人海里,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城市,某個他不知道的醫院,一個人簽下手術同意書,一個人從產房被推出來,一個人聽到孩子的第一聲啼哭,一個人給孩子上了戶口……
她給孩子取名叫陸星野。
跟他姓。
陸司寒的眼眶紅得像在滴血。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說話,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你還願意讓他姓陸,你是不是還沒有完全放棄我,你是不是……
“別誤會。”沈鹿寧的聲音冷冷地切進來,“跟他爸姓天經地義,不是因為你。”
她彎腰,一把抱起小年糕。
孩子在她懷裡自然地摟住她的脖子,小腦袋靠在她肩膀上,水槍換到左手,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
那是一個無比熟練的動作。
是一個五年來重複了無數次,已經刻進肌肉記憶的姿勢。
陸司寒看著那個畫面,覺得自己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把鈍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鋸開。
“好了。”沈鹿寧抱著孩子,低頭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述說天氣預報,“問題問完了,你可以走了,把你這排玩具車也開走,擋著消防通道了。”
她轉身。
“沈鹿寧!!”
沈鹿寧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五年前的事……”他說,聲音又開始碎,“五年前,那個你以為的……”
“陸司寒。”
沈鹿寧沒有讓他說完。
她沒有轉身,背對著他,脊背挺得筆直。
T恤的布料被夜風吹得緊貼在身上。
“五年前的事,”她說,“我不想聽。”
“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管是不是我想的那樣。”
沈鹿寧的聲音沒有起伏,“我都已經不想知道了。”
她抱著孩子,走進了屋裡。
“媽媽,”小年糕的聲音從她肩窩裡悶悶地傳出來,“那個叔叔還在哭。”
“嗯。”
“他不走嗎?”
“會走的。”
“他脖子上的血……”
“我看到了。”
“那你……”
“睡覺。”沈鹿寧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破綻,那個尾音微微上揚,又立刻被壓了下去,“明天還要上幼兒園。”
門關上了。
鎖舌卡進門框,發出“咔噠”一聲。
陸司寒跪在門外,額頭抵著那扇冰涼的門板,閉上眼睛。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濺起小小的灰塵。
保鏢隊長終於忍不住了,從巷口一路小跑上來,站在樓梯口,欲言又止了三次,最後用氣聲說:“陸總,您的脖子……我送您去醫院?”
陸司寒沒動。
保鏢隊長又說:“陸總,樓下……來了三輛警車。”
巷口,紅藍光閃爍。
鄰居報的警。
陸司寒慢慢站起來。
跪得太久,膝蓋一陣發麻,他踉蹌了一下,扶住牆才穩住身形。
保鏢隊長要來扶他,被他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他站在門前,低頭看著那扇防盜門。
門上的小豬佩奇貼紙,門框上的“快遞放門口”手寫牌,門檻上蹭掉的漆,門把手上繫著的一根紅色尼龍繩。
那是用來把門從外面拉上的,因為鎖老了,不用繩子拽有時候關不嚴。
他在這扇門上,看到了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在這座城市最便宜的角落裡,認認真真生活的痕跡。
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根紅繩。
然後收手,轉身,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走到四樓的時候,一個穿著大紅色睡衣的大姐正舉著手機拍他,直播間裡同步傳出去的是她激動到破音的聲音:“姐妹們快看快看他下來了真的下來了我要到簽名了嗎?啊啊啊啊啊……”
陸司寒從她身邊走過。
“大姐。”
“啊,啊,啊……他在叫我,啊?”
“剛才,”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裡面那個男孩,有沒有吃過晚飯?”
大姐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啊?小年糕?吃了吃了,我今晚還聽到沈鹿寧在樓道里叫他回來吃飯,好像是做的排骨……”
陸司寒點了點頭。
他繼續往下走,腳步在空蕩蕩的樓道里發出沉悶的迴響。
樓道里二樓的胖狗衝他狂叫,他看了它一眼,那隻狗忽然不叫了,夾著尾巴躲進了窩裡。
一樓,他推開樓道的鐵門,夜風撲面而來。
十二輛車的車燈把巷子照得通明。
? ?隨他爸姓,很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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