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螢幕朝下,震動聲悶在被子裡,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蜜蜂。
“媽媽。”
小年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清晨特有的軟糯,像剛從微波爐裡拿出來的年糕,黏黏糊糊的。
“嗯。”
“你的手機一直在響。”
“嗯。”
“你是不是又沒關靜音?”
沈鹿寧睜開一隻眼,側過頭。
小年糕正趴在枕頭上,兩隻手撐著下巴,腳丫子翹在空中,用那種“我早就提醒過你”的表情看著她。
五歲的小孩,操著八十歲老幹部的心。
“媽媽,”小年糕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昨天晚上那個叔叔,今天還會來嗎?”
沈鹿寧沒回答。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超市打折時買的那種,薰衣草香精加多了,聞起來像在花露水裡泡過。
“媽媽,你在裝睡。”
“我沒有裝睡,我在思考。”
“思考什麼?”
“思考怎麼把你送去幼兒園。”
小年糕立刻坐起來,一臉嚴肅:“今天是星期六。”
沈鹿寧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看了一眼手機。
雖然螢幕朝下,但日曆應用的通知還是頑強地亮了一下:週六。
“哦。”她說,又重新把臉埋了回去。
小年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語調、節奏、甚至連尾音上揚的角度,都和他父親如出一轍。
他不知道的是,他曾外祖母,陸家的老太太,第一次聽到這聲嘆息時,差點犯了心臟病。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像了。
那個在商場上一句話能讓千億市值蒸發的陸司寒,五歲時也是這樣嘆氣的。
坐在福利院的臺階上,看著別的小朋友被一個一個領走,他等了三年,等到第三年的時候,學會了這種嘆息。
“媽媽,”小年糕戳了戳她的後腦勺,“你今天不用送我上幼兒園了,你可以繼續睡,但你能不能先把手機調成靜音?它吵到我了。”
沈鹿寧從枕頭裡伸出手,摸到手機,長按關機鍵。
螢幕暗下去之前,她瞥了一眼最後一條訊息。
不是微信。
是一條簡訊,來自陌生號碼:你藏了五年,他只用了一個晚上就把你找出來了,你覺得這次你還能跑到哪裡去?認命吧,沈鹿寧。
她關了機,世界安靜了。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
灰塵在光柱裡跳舞,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像這個早晨原本應該有的樣子。
如果沒有昨晚那場直播,今天應該是一個很普通的週六。
她會賴床到九點,然後被小年糕拽起來做早飯。
她會給他煎一個雞蛋,他會要求把蛋黃煎成太陽的形狀,其實就是圓的,不能破。
她會說“雞蛋都是圓的”,他會說“上次那個就不圓”,她會說“上次那個是打蛋的時候不小心散開了”,他會說“那你下次小心一點”。
然後他們會一起看一集動畫片,她會在這段時間裡偷偷回幾個淘寶店的客戶訊息。
然後他們會去樓下菜市場買排骨,小年糕會要求買草莓,她會說“草莓太貴了”,小年糕會說“那買半盒”,她會說“半盒也貴”,小年糕會說“那我用壓歲錢買”。
壓歲錢存在一個他認為很秘密、實際上沈鹿寧一清二楚的地方,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一個印著奧特曼的鐵盒子。
太陽形狀的煎蛋,半盒草莓,奧特曼鐵盒子。
這就是他們的週六。
簡單,重複,安全。
但現在,這一切都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陸司寒像一把生鏽的刀,不管不顧地劈開了她小心翼翼壘了五年的堤壩,洪水正在湧進來,她不知道第一波浪什麼時候會拍到她身上,但她已經聽到了水聲。
“媽媽。”
“嗯。”
“你是不是在想那個叔叔?”
沈鹿寧終於從枕頭裡抬起頭來。
她看著小年糕,孩子坐在她身邊,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枕頭印,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地看著她,剛睡醒都是這樣的。
“小年糕。”
“嗯。”
“昨天晚上,你跟他說了什麼?”
小年糕眨了眨眼,睫毛撲閃了兩下,然後非常自然地移開了目光,看向天花板上的水漬。
“沒有啊。”
“你站在門口,跟他說了好幾句話,我都聽到了。”
“哦,”小年糕把目光從天花板移到窗簾,從窗簾移到地板,從地板移到自己翹起的腳趾頭,“我就是讓他不要吵了。”
“還有呢?”
“沒有了。”
沈鹿寧坐起來,盤著腿,雙手抱胸,看著自己的兒子。
五年的單親媽媽生涯讓她練就了一項技能,那就是從小年糕的微表情裡判斷他有沒有撒謊。
眼珠往左上方看是在回憶,往右上方看是在編造,抿嘴唇是有話想說又不敢說,手指絞在一起是在緊張。
此刻小年糕的手指絞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珠在右上角停留了零點幾秒。
他在撒謊。
“陸星野。”
全名一出,小年糕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用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她,眼底有光在晃。
那種光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
“媽媽,”他說,聲音變小了,“我跟叔叔說,你明天要帶我去很遠的地方了。”
沈鹿寧怔住了。
“你怎麼知道?”
“我聽到了。”
小年糕低下頭,開始擺弄被子上的線頭,“你在陽臺上打電話訂機票的時候,我醒了。”
沈鹿寧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媽媽。”
小年糕的聲音悶悶的,“我們真的要搬家嗎?”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隻巨大的白色氣球。
陽光在地板上晃動,灰塵在光柱裡旋轉。
沈鹿寧伸出手,把小年糕拉過來,摟在懷裡。
孩子的小腦袋抵著她的下巴,頭髮蹭著她的臉頰,又軟又癢。
“媽媽,”小年糕的聲音從她懷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那個叔叔,他是不是我爸爸?”
? ?父子情深,逃不過血脈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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