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寒看著他。
孩子的表情很認真,沒有指責,沒有憤怒,只是一雙澄澈的眼睛,安靜地等著一個答案。
“是。”陸司寒說。
“很大的事嗎?”
“很大。”
“大到媽媽一直哭?”
“……是。”
小年糕沉默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吹得他睡衣上的鯨魚圖案一鼓一鼓的,像真的在海里遊。
“那你道歉了嗎?”
“道了。昨天晚上。”
“她原諒你了嗎?”
陸司寒看著手裡的維尼熊創可貼。
“沒有。”
小年糕又想了想。
“那你繼續道歉。”
“繼續道歉就能行嗎?”
“不知道。”
小年糕聳了聳肩,那個聳肩的動作不知道是從哪學來的,帶著一種“盡人事聽天命”的老成,“但你不繼續道歉的話,肯定不行。”
陸司寒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個五歲的孩子,在用他五歲的邏輯,給一個三十歲的男人上了一課。
“好。”他說,“我繼續道歉。”
小年糕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
陸司寒叫住他。
小年糕回過頭。
陸司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遞到他面前。
螢幕上寫著:“第一天,她說不治我了,但她沒走。”
小年糕低頭看了看那行字,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你在寫日記?”
“嗯。”
“寫給我媽媽的?”
“嗯。”
小年糕想了想,說:“那你加上一句,加上‘她的孩子給了我維尼熊創可貼’。”
陸司寒愣了一下,低頭打字。
打完,把螢幕亮給他看。
小年糕看了看,皺了皺鼻子:“叔叔,你打字也太慢了,我媽媽打得比你快。”
陸司寒:“……”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這輩子都要活在這對母女的“嫌棄”裡了。
而且他好像還挺樂意的。
小年糕走了。
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趴在車窗上,壓低聲音說:“叔叔,我跟你說個秘密。”
陸司寒湊過去。
“媽媽今天本來要帶我走的,機票都訂了,但她後來取消了。”
小年糕的聲音小到像風吹過的聲音,“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沒走。”
陸司寒的呼吸停了一秒。
“可能是因為你昨天晚上跪太久了吧。”
小年糕一本正經地分析完,拍了拍車窗玻璃,“叔叔,你膝蓋還疼嗎?”
“不疼。”他說。
“騙人。”小年糕說完這兩個字,轉身就跑。
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小塑膠袋在他手裡晃來晃去,睡衣上的鯨魚在風裡鼓起又癟下。
他跑到樓道口,停下來,回頭看了陸司寒一眼。
那一眼,不是在看他。
是在認他。
一個孩子對父親的,本能的刻在基因裡的辨認。
不需要任何人的介紹,不需要DNA報告,不需要舊照片。
就只是一眼。
小年糕衝他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樓道里。
陸司寒坐在車裡,盯著那個空蕩蕩的樓道口,很久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維尼熊創可貼,撕開一個,對著後視鏡,笨手笨腳地貼在頸側的傷口上。
黃色的,印著一隻笑得很開心的熊,和他這個人,格格不入。
但他貼上之後,忽然覺得那個地方,真的不疼了。
六樓,沈鹿寧站在廚房裡,鍋裡的油已經熱了,她拿著雞蛋,遲遲沒有打下去。
樓道里傳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媽媽!我回來了!”
小年糕衝進廚房,氣喘吁吁的,臉上紅撲撲的。
“送到了?”
“送到了。”
小年糕跑到水池邊,搬了個小凳子踩上去,開啟水龍頭洗手,一邊洗一邊說,“叔叔在樓下,坐在車裡,拿著我的兔子,脖子上還流血。”
沈鹿寧把雞蛋打到鍋裡,蛋白在熱油裡迅速凝固,邊緣捲起來,泛起一圈金黃色。
“創可貼貼了嗎?”
小年糕從凳子上跳下來,跑到她身邊,踮起腳尖看鍋裡的雞蛋。
“貼了!維尼熊的!他貼上去之後,那個脖子就不流血了。”
“你怎麼知道不流血了?”
“因為他笑了。”
小年糕很認真地說,“流血的人不會笑。”
沈鹿寧把雞蛋翻了個面,沒有說話。
小年糕拉著她的衣角,仰著臉看她。
“媽媽,叔叔的膝蓋好像也很疼,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走路有點歪。”
沈鹿寧握著鍋鏟的手頓了一下。
“媽媽,你能不能也給叔叔一個創可貼?貼膝蓋的那種?”
“不行。”沈鹿寧說。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我們家的人。”
小年糕想了想,說:“可是他是我的爸爸啊。”
廚房裡安靜了。
鍋裡的雞蛋在滋滋作響,油煙機嗡嗡地轉著,水龍頭沒關緊,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池裡,然後,沈鹿寧關了火。
她轉過身,蹲下來,和小年糕平視。
“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過了,我猜的。”
“不是猜的。”沈鹿寧看著他的眼睛,“你什麼時候確定的?”
小年糕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拖鞋。
防滑拖鞋,藍色的,上面有宇航員的圖案。
那是她上個月在菜市場旁邊的地攤上買的,十五塊錢一雙,他特別喜歡,每天晚上洗完澡就要穿上,在地板上滑來滑去,說自己是宇航員在太空漫步。
“昨天晚上。”
小年糕說,聲音變小了,“你睡著之後,我用你的平板搜了一下他的名字。”
沈鹿寧深吸一口氣。
“你認識字了?”
“認識的不多,但‘陸司寒’三個字我認識的。”
小年糕抬起頭,眼睛裡有光在閃,“我還看了他的照片,他年輕的時候,真的跟我好像。”
年輕的時候。
他爸爸現在也才三十歲,但在一個五歲孩子眼裡,三十歲已經是“年輕的時候”了。
“媽媽,”小年糕伸手,勾住她的手指,“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要查的,我只是……想知道。”
沈鹿寧看著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年糕三歲的時候,幼兒園搞了一次“我的家庭”主題活動,讓每個小朋友帶一張全家福去學校。
別的小朋友都帶了爸爸媽媽的合影,小年糕帶了一張她的單人照,跟老師說“我媽媽就是我的全家”。
老師打電話來問她是怎麼回事,她說沒有全家福。
老師說那你們一家三口拍一張唄。
她說我們家只有兩口人。
? ?只有媽媽和自己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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