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停車場,上了車,車子駛出醫院,駛過街道,駛過紅綠燈,駛過那棵歪脖子槐樹,駛過小區門口的快遞點。
她回到家,開啟門,屋裡空蕩蕩的。
茶几上還有早上沒收拾的碗筷,廚房裡還有那鍋涼了的小米粥。
她走到廚房,開啟火,把粥熱上。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張老師發了一條訊息。
張老師,今天下午我早點來接小年糕,三點可以嗎?
張老師秒回:可以的,小年糕今天表現特別好,數學考了滿分,一直在跟同學說他爸爸要來接他。
沈鹿寧看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小年糕一直在跟同學說他爸爸要來接他。
他不知道爸爸生病了,不知道爸爸在醫院,不知道爸爸今天不能來了。
他只知道爸爸說過“下午來接你”。
他把這個承諾記在心裡,像記一顆糖,捨不得吃,一直揣著。
沈鹿寧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條。
好,謝謝張老師。
她放下手機,把熱好的小米粥盛出來,放在餐桌上。
兩碗,一碗給小年糕,一碗……她看著對面那個空位。
然後她把那碗粥倒掉了。
不是因為他喝不了,是因為她不想看到空碗放在對面。
那個位置,她空了五年,習慣了。
但這幾天,她又不習慣了。
因為他坐過那裡。
他坐在那張舊餐桌前,吃她做的煎蛋,喝她煮的綠豆湯,說“好吃”,說“好喝”,說“明天早上喝小米粥”。
她看著對面那個空蕩蕩的位置,忽然覺得這間屋子好像變大了。
不是真的變大了,是少了一個人,空間就顯得空了。
沈鹿寧端起自己的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小米煮得很爛,入口即化。
她放了紅棗和枸杞,因為他說胃不好,紅棗養胃。
她做好了,他喝不了。
她放下碗,拿起手機,開啟和陸司寒的對話方塊。
上面還有昨晚她發的好和他回的好。對不起。
她往上翻,翻到了昨天中午他發的照片,藍色襯衫,他穿著,對著鏡子拍的。
她在底下存了。
她把那張照片點開,看了很久。
然後她退出來,開啟備忘錄。
她從來不寫備忘錄。
她的手機備忘錄是空的,除了系統自帶的歡迎語,什麼都沒有。
但她今天想寫點什麼。
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第四天,他在醫院,胃出血,禁食,手背腫了,床頭櫃上放著保溫桶,我送的,他說“謝謝你來看我”,但我知道他想說的是“你別走”,他沒有說,他忍住了。
她看著這幾行字,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在寫什麼?情緒日記?
那是他寫的東西,不是她寫的。
她不是那種人。
她不會把心裡的話寫在備忘錄裡,不會對著手機螢幕傻笑,不會因為一個人說了“好,對不起”就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刪掉了那幾行字,把手機翻過去扣在餐桌上。然後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粥,洗碗,收拾廚房,打包快遞,洗衣服,拖地。
她把該做的事都做了一遍,把不該想的事都壓了下去。
三點十分,沈鹿寧站在幼兒園門口,等小年糕放學。
鐵藝大門緩緩開啟,孩子們從教學樓裡湧出來,像一群被放飛的小鳥。
小年糕是第一個跑出來的。
他穿著深藍色的校服,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跑到她面前,氣喘吁吁的,臉上紅撲撲的。
“媽媽!爸爸呢?”
沈鹿寧蹲下來,幫他把歪了的書包帶子正了正。“小年糕,媽媽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爸爸生病了,在醫院。”
小年糕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像一朵花慢慢地合上花瓣。
“什麼病?”
“胃疼,要在醫院住幾天。”
“很疼嗎?”
“有點疼,但他會好的。”
小年糕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帶。
今天的鞋帶是老師幫他系的,系得很緊,蝴蝶結很整齊。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媽媽,我們去醫院看爸爸吧。”
“好,媽媽帶你去,但是你要答應媽媽,到了醫院不能吵,不能跑,爸爸需要休息。”
“好。”
“也不能哭。”
小年糕咬了咬嘴唇。“……好。”
沈鹿寧牽著他的手,走向停車場。
上了車,小年糕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裡,沈鹿寧幫他繫好安全帶。
他全程沒有說話,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像在幼兒園上課時的坐姿。
沈鹿寧從後視鏡裡看到他抿著的嘴唇,和微微泛紅的眼眶。他沒有哭,但他一直在忍。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
沈鹿寧從後視鏡裡看著小年糕,他的眼眶越來越紅,嘴唇抿得越來越緊。
他的小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在和眼淚打仗,打得很辛苦。
“小年糕。”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
“你可以哭。”
小年糕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沒有哭出來,但他也沒有忍住。
眼眶裡的水終於漫出來了,沿著臉頰滑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校服上。
他用手背去擦,擦不乾淨,又用袖子擦,袖口溼了一大片。
“媽媽,我不想哭。”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爸爸生病了,我哭的話,他會難過的。”
沈鹿寧的眼淚也下來了,她沒有擦,任它們流。
她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到後座,握住了小年糕的小手。
“媽媽,爸爸會好嗎?”
“會的。”
“你保證?”
“我保證。”
小年糕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把臉上的眼淚擦乾。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然後他坐直了,兩隻手重新放在膝蓋上,他不再哭了。
車子駛進醫院停車場。
沈鹿寧停好車,解開安全帶,走到後座,幫小年糕解開安全座椅的扣子。
她從包裡拿出紙巾,蹲下來,幫他擦臉。
眼淚擦乾淨了,鼻涕擦乾淨了,校服上的淚痕擦不掉,但沒關係。
她幫他把領子翻好,把書包背好,然後站起來,牽著他的手。
“走吧。”
小年糕握著她的手,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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