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車,小年糕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裡,繫好安全帶。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河,緩緩地流淌。
小年糕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忽然說了一句:“媽媽,醫院好白。”
沈鹿寧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什麼?”
“醫院。好白,牆是白的,床是白的,燈是白的,爸爸的臉也是白的。”
小年糕的聲音變小了,“我不喜歡白色。”
沈鹿寧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她想說“爸爸會好起來的”,但她沒有說。因為這句話她已經說過一遍了,再說就變成了安慰,而安慰是最無用的東西。
她沉默了一會兒,換了一個說法。
“那你喜歡什麼顏色?”
“藍色。”小年糕說,“爸爸今天穿的病號服是藍色的。那個藍色好看,比白色好看。”
沈鹿寧的嘴角彎了一下。
病號服是藍白條紋的,她以前覺得那種顏色看起來病懨懨的,但從小年糕嘴裡說出來,那種藍色忽然就變得好看了。
不是因為顏色變了,是因為他看那個顏色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爸爸”。
心裡想什麼,眼睛就看到什麼。
他覺得病號服好看,是因為穿病號服的人是爸爸。
車子駛進小區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沈鹿寧停好車,幫小年糕解開安全帶,牽著他的手上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又不太靈敏了,跺了兩下腳才亮起來。
昏黃的光照在剝落的牆皮上,照在生鏽的扶手上,照在他們一大一小的影子上。
六樓。沈鹿寧開啟門,屋裡黑漆漆的。
她按了玄關的燈,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客廳。
餐桌上午餐的碗筷還沒收,茶几上攤著小年糕的作業本,沙發上堆著昨天收下來沒疊的衣服。
一切都和早上出門時一樣,但又不一樣。
不一樣的是,少了一個人。不是他住在這裡,是他來過。
他在這個沙發上坐過,在這張餐桌前吃過飯,在這個廚房裡洗過碗。
他的氣息還殘留在這個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裡,像一種很淡很淡的味道,聞不到,但感覺得到。
“媽媽,我餓了。”小年糕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走到廚房門口,探頭往裡看。
“想吃什麼?”
“爸爸昨天說想吃你做的排骨。”
沈鹿寧開啟冰箱,排骨還有,昨天買的,本來打算今天做,但今天一整天都在醫院。
她拿出排骨,放在案板上解凍,然後從櫃子裡拿出姜和蒜。
小年糕搬了小凳子站在水池邊,幫她把排骨一根一根地衝洗乾淨,小手泡在涼水裡,凍得通紅,但他沒有喊冷。
“媽媽。”
“嗯。”
“爸爸一個人在醫院,會不會害怕?”
沈鹿寧切姜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不喜歡一個人,我一個人會害怕。”
小年糕把最後一根排骨放在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爸爸說他也有一點疼。疼的時候一個人,會更疼。”
沈鹿寧放下刀,轉過身,蹲下來,看著小年糕。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淚光,是一種更透徹的亮,像秋天雨後洗乾淨的天空。
“小年糕,爸爸不是一個人,護士阿姨在,醫生叔叔也在。而且媽媽明天還會去看他。”
“我也去。”
“好。你也去。”
小年糕點了點頭,從凳子上跳下來,跑去客廳寫作業了。沈鹿寧站起來,繼續切姜。
薑片切得很薄,很均勻,一片一片地落在案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切著切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她在備忘錄裡寫了那幾行字,又刪掉了。
但她其實沒有忘記那些字。她記得自己寫了什麼,每一個字都記得。
“第四天。他在醫院,胃出血,禁食,手背腫了,床頭櫃上放著保溫桶,我送的,他說‘謝謝你來看我’,但我知道他想說的是‘你別走’,他沒有說,他忍住了。”
她記得。
她沒有寫下來,但她記得。
有些話不需要寫在備忘錄裡,因為忘不掉。
排骨燉上了。鍋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醬紅色的,香味從廚房飄到客廳,飄到小年糕的鼻子裡。
他從作業本上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好香。爸爸聞不到,好可惜。”
沈鹿寧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明天媽媽給爸爸帶排骨湯。他不能吃排骨,但可以喝湯。”
“那湯會不會涼?”
“不會。有保溫桶。”
小年糕低下頭,繼續寫作業。寫了兩行,又抬起頭。“媽媽,保溫桶是藍色的。”
“嗯。”
“爸爸喜歡藍色。他說他喜歡那個保溫桶。”
沈鹿寧握著鍋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說他喜歡那個保溫桶?什麼時候說的?她不知道。
也許是她在病房的時候說的,也許是她不在的時候,他對護士說的,對周濤說的,或者對自己說的。
他喜歡那個打著透明膠帶的舊保溫桶。
不是因為它是藍色的,是因為她用它裝過排骨湯泡飯,開了四十分鐘的車,送到他的公司。
“媽媽。”小年糕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你哭了?”
沈鹿寧摸了摸自己的臉,溼的。
她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
“沒有。油煙燻的。”
“哦。”小年糕的聲音拖得很長,長到明顯在說“我不信”。
但他沒有拆穿她。
他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寫完“爸爸”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筆停了一下,在“爸”字的最後一筆上反覆描了好幾遍,描得很粗,像一條很寬的路。
他在那條路上走,走得很慢,但一直沒有停。
排骨燉好了。
沈鹿寧盛了兩碗米飯,一碗給小年糕,一碗給自己。
小年糕啃了三根排骨,啃得乾乾淨淨,骨頭上的肉一絲都沒剩。
他把骨頭整整齊齊地排在盤子邊上,像一排小小的紀念碑。
“媽媽,這根最大的留給爸爸。”他指了指盤子裡最後一根排骨,肉最多的那根。
“好。留著。”
“明天帶給爸爸。”
“好。”
“媽媽。”
“嗯。”
“爸爸會不會覺得我吃太多了?他會不會覺得我不給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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