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抬起手想幫她拂掉，但手指還沒碰到，她就察覺到了，側過頭來看他。
他的手指懸在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看著他那個僵在半空的手勢，忽然覺得想笑。
她沒有笑出來，但她垂下了眼睛，輕輕地、很自然地偏了一下頭，讓那片葉子從他指尖滑落。
他的手指沾到一片葉子的邊緣，像完成了一個沒有約定的交接。
“走吧。”她轉過身，繼續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裡有一道很淺很淺的水痕——是葉子上殘留的露水。
他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個觸感留住，又像是在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加快腳步，跟上去。
那半個拳頭的距離，慢慢變成了一個指尖的距離。
回到她住的老樓下，聲控燈又亮起來了。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一層一層地往上。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二樓的狗又開始叫了，隔著門板，聲音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認出這個腳步聲了。
走到六樓，她在門口停下來，低頭找鑰匙。
他站在她身後，離她的後背大概一掌的距離，能看到她低頭時露出的那截後頸——和上次一樣的痣，小小的，在衣領邊緣若隱若現。
她找到了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她側身讓了讓。
“進來吧，洗衣機在陽臺上。”
他走進去。
小年糕不在家，屋子裡有些安靜，陽光透過新換的窗簾照進來，在地上灑了一片溫和的光。
陽臺上，那臺舊洗衣機，白色的，外殼有些發黃，上面貼著一張卡通貼紙，是小年糕的“傑作”。
他走過去，蹲下來，掀開頂蓋，看了看滾筒內部，又繞到後面，檢查了進水管和出水管，他確實不會修，但他看得很仔細。
“應該不是大問題，排水管可能有東西堵住了，我讓人來看看，今天下午能到。”
沈鹿寧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蹲在洗衣機後面的樣子。
藍色襯衫的後背被陽光曬著，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下微微凸起，蹲下來的時候襯衫下襬從褲腰裡帶出來，露出一小截腰線。
她看到那一小截腰線的時候，目光很快移開了。
“那你叫吧，修好了我給你錢。”
“不要錢。”
“那不行。”
“那——”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你下次給我煎一個不焦的蛋。”
她看著他，看著他認真地說出這個“交換條件”的樣子，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行，煎兩個，都給你。”
他沒有再說什麼，掏出手機給周濤發了一條訊息，然後收起手機，站在陽臺上，看了看窗外。
從她家的陽臺望出去，能看到對面樓的屋頂、遠處幾棵老樹、和一條彎彎曲曲的巷子。
他以前從自己的陽臺上看過這個方向很多次，從兩公里外，隔著這個陽臺、這面牆、這扇窗，看著她亮著燈的房間，猜測她在做什麼。
現在他站在她家的陽臺上，窗外是另一個陽臺。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到她晾在衣架上的衣服——小年糕的校服、她的白襯衫、一條深藍色的毛巾，在風裡輕輕晃著。
她站在他旁邊，也在看窗外。
“你在那邊看過來的時候，能看到這裡嗎？”
他沒有回答。
但他在心裡回答了。
能看到。
能看到這扇窗，每天晚上亮著燈，窗簾有時候拉著，有時候不拉。
他看到過她站在窗邊的身影，有時候是在晾衣服，有時候是在打電話，有時候就那麼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看到過很多次，但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這裡，和她一起看同一個窗外，同一個方向。
他沒有說出口，但他覺得她應該知道。
她也許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沒有問。
她轉身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給他倒了一杯，端出來放在茶几上。“你下午開會？幾點？”
“三點。周濤會來接我。”
“那你中午在這裡吃飯。”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入口的溫度。
“好。那中午吃什麼？”
“冰箱裡還有一塊豆腐，一把青菜，兩個西紅柿。夠做一頓清淡的。”
“我給你打下手。”
“你先把洗衣機修好再說。”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好。先修洗衣機，再打下手，然後吃飯。”
她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捧著自己的水杯，看著窗臺上那片綠蘿。
陽光照在水面上，在杯沿上映出一個晃動的小小光圈。
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人坐在她家沙發上，在洗衣機出故障的時候蹲下來檢查，在午飯的時間點問“那中午吃什麼”，然後用那種“明天也這個時間來”的語氣接住她脫口而出的話。
她以前沒有想過這些。
現在這些都發生了，她發現自己並不害怕。她只是覺得，這種生活，有人幫你修洗衣機、一起吃飯、每天一起送孩子上幼兒園，這種生活，她好像等了很久很久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沒有看對面的人，只是看著窗臺上那盆綠蘿，聲音被水杯擋住了半邊，含糊又輕快地落進他的耳朵裡：“明天早上……也吃粥吧，我還有點想喝你煮的那個。”
午飯是沈鹿寧做的。
豆腐切塊，用開水焯過去掉豆腥味，然後和青菜、西紅柿一起煮了一鍋清淡的湯。
她還在湯裡打了一個蛋花，金色的蛋絮在湯麵上散開，像初秋傍晚的雲。
陸司寒坐在餐桌前，端著他那碗湯，喝得比昨天還慢。
每一口都咀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像是在用舌尖分辨每一個細微的味道，又像是在拖延一頓飯的時間，好讓它不要那麼快結束。
沈鹿寧坐在對面，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她想起宋知意說的話——“他讓你一個人生了孩子，一個人養了五年。”
她想起周濤說的話“他找到您的時候，您正在小區的花園裡教小年糕騎腳踏車，他看了一個下午，然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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