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沙發上，她坐在地上，中間隔著沙發墊的高度差。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的馬尾垂在肩膀上，髮尾有些分叉了，是因為她很久沒有去修剪。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看窗臺上的綠蘿，看小年糕的滿月照，看灰塵在光柱裡跳舞。
手機響了，打破這個畫面。
周濤的電話。
沈鹿寧接起來：“嗯……他醒了……好，我們下來。”
她掛了電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看向他。
“你助理到了。在樓下。”
陸司寒站起來。
他把毯子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整理了一下襯衫下襬，又站了兩秒，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夠好了。
然後他說：“我走了。”
她站在玄關，看他穿好鞋。
她又看到他的手指在繫鞋帶時微微發顫，但很快就穩住了。
他站起來，拉開門，走出去。
她跟著走到門口，扶著門框，看著他下樓。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鹿寧。”
“嗯。”
“晚上……我還能來吃飯嗎？”
她靠著門框，看著他的背影。
樓梯間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臺階上。
“來。六點之前，菜不多，夠兩個人的。”
他沒有回頭，但她看到他的肩膀鬆了一點。
然後他繼續往下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越來越輕。
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客廳裡還殘留著他躺過的沙發墊壓痕。
她走過去，伸手撫了一下那個壓痕，手指沿著凹陷的形狀走了一圈。
她不知道那個夢裡發生了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說“不要抽我的”，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讓她問。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那些他從來不說、從來不讓任何人碰的東西，她今天碰到了一個邊。
只是一小片碎片，像打碎的瓷碗裡最小的一塊，邊緣還帶著尖銳的稜角。
她沒有把它拼回去，只是把它撿起來了，放在手心裡。
她知道以後還會有碎片。
她願意撿。
她回到廚房，開啟冰箱，看了看裡面的食材。
想了想，又開啟手機，搜了一下“胃不好的人適合吃什麼”。
然後把冰箱裡的魚拿了出來，開始在案板上處理魚鱗，一刀一刀地颳得很仔細，像是在做準備，一個不知要等多久、但她願意等下去的準備。
下午的陽光從西窗斜照進來的時候，陸司寒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上印著一家水果店的logo——不是那種高檔進口超市的，就是巷口那家普通的水果店，門口擺著幾筐蘋果橘子，招牌被風雨曬得褪了色。
沈鹿寧拉開門看到他，目光先落在他臉上，比中午走的時候精神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有了血色，像是會議開得不算太累。
然後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紙袋上。
“買了什麼？”
“車釐子，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周濤說了一句，現在這個季節的車釐子好，我想著小年糕應該喜歡吃。”
他沒有說“我想著你喜歡”，他說了“小年糕喜歡”，但紙袋裡滿滿一盒，兩斤都不止，一個五歲的孩子哪裡吃得完那麼多。
沈鹿寧沒有拆穿他，側身讓開路。“進來吧。”
他換了鞋，把紙袋放在茶几上，然後走到廚房門口。
她已經把魚燉上了，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白色的熱氣，魚湯的鮮味瀰漫了整個屋子，混著薑片和蔥段的味道，是一種讓人心安的氣味。
她正在切一塊豆腐，刀落砧板的節奏均勻而從容，一下一下地，像針腳細密的縫紉。
“你開會怎麼樣？”她沒有回頭，聲音被油煙機的風聲蓋了一半，但還是清晰地傳到他耳朵裡。
“還行，該籤的都簽了，周濤說明天沒有什麼緊急的事。”
“那你明天早上有空？”
她切豆腐的手沒有停，豆腐在她刀下變成均勻的小方塊，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
“有。”
“那明天早上送完小年糕，幫我看著修洗衣機的人，我約了下午，但那個人說上午也有可能來，我怕我出門了沒人開門。”
陸司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把豆腐推入鍋中——豆腐塊輕輕滑入奶白色的魚湯裡，沉下去，又浮上來，像一隻只小小的白色船。
“好，我上午都在。”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檢查他有沒有在敷衍。
“那說好了。別又讓周濤打電話說‘陸總有會’。”
他沉默了一下。
“不會了。以後我自己打電話。我自己說。”
她轉回去，繼續看著鍋裡的魚湯，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讓豆腐均勻地受熱。
她沒有接話，但她的嘴角有一道很細很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那道弧度映在灶臺的金屬邊緣上，被光折了一下，像一個沒有發出的字，悄悄寫在了空氣裡。
小年糕是在五點四十分被林一一的媽媽送回來的。
宋知意今天接孩子的時候順帶把小年糕也接上了，說兩個孩子想一起吃幼兒園門口那個攤子的雞蛋仔。
沈鹿寧開啟門的時候，小年糕正抱著一袋雞蛋仔，臉上沾著碎屑，嘴角還掛著一小塊未化的糖霜。
“媽媽！一一媽媽給我買了兩份！一份現在吃，一份明天當早飯！”
他舉著袋子衝進客廳，然後看到茶几上的紙袋，“哇——車釐子！誰買的！”
“你爸爸買的。”沈鹿寧說。
小年糕轉過身，看到陸司寒站在廚房門口，圍裙又繫上了——沈鹿寧那條舊的，洗得發白的圍裙，上面印著一隻卡通貓。
他放下雞蛋仔跑過去，仰著臉。
“爸爸！你買的車釐子？”
“嗯。給你吃的。洗了再吃。”
“好！”他又跑回廚房，踮起腳尖夠水龍頭，“媽媽，車釐子要洗幾遍？是不是三遍？你上次說三遍才幹淨。”
沈鹿寧接過車釐子，放進瀝水籃裡，開啟水龍頭沖洗。
“三遍，你自己數著。”
小年糕站在她旁邊，認真地數著：“一遍……兩遍……三遍！好了！可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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