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
譚百泉高聲喊了一句，院裡卻安安靜靜，沒人應聲。
“奇怪，人都去哪了？”
他低聲嘀咕著，循著米香往灶房走。
剛掀開布簾，就被嚇了一跳，一家老小整整齊齊圍站在灶臺前，個個眼神灼灼，全都盯著一口鐵鍋。
聽見動靜，韓香蓮立馬轉頭。
“百泉回來了？正好，快過來！”說著便上前拉住他，順手塞給他一隻空碗。
譚箏立在鍋前，手放在鍋蓋提手上，問：“大家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大家齊聲應答。
“好，三、二、一，開蓋！”
鍋蓋一掀，滾燙的白霧騰地湧起，眾人望著鍋裡滿滿一鍋白米飯，全都下意識咽起了口水。
譚箏拿起飯勺，接過遞來的碗，穩穩落勺，把每一碗米飯都壓得紮紮實實。
“鍋裡還有鍋巴呢。”
鍋底貼著一層金黃酥脆的鍋巴，烤得色澤均勻，邊緣微焦，厚薄適中，帶著煙火氣的焦香。
譚箏隨手撒上少許鹽，鹽粒裹著熱氣融進鍋巴里，香氣瞬間又濃了幾分。
灶房裡頓時安靜下來，緊接著便是一片脆生生的咔嚓聲。
“慢點吃，彆著急，都還沒炒菜呢。”
看著大家狼吞虎嚥的樣子，譚箏有些哭笑不得。
“不用不用！”譚仲霖嘴裡塞得滿滿當當，邊嚼邊擺手，“光吃白飯啃鍋巴，就已經是天大的美味了！”
葉芸忽然鼻尖一酸，眼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自打懷孕以來，身子就沒爽利過，雖說伯明事事體貼，僅有的雜糧雞蛋都緊著她，可心裡總懸著，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
直到吃到了這一碗香噴噴的大米飯，她空落落的肚子才算有了實感。
譚伯明慌忙擱下碗筷，伸手擦去她臉上淚痕：“好好的怎麼哭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葉芸抽噎著：“我……我沒事……就是太高興了，好久沒能踏踏實實吃上一頓飽飯。”
譚伯明聽了，很是愧疚：“都怪我，沒本事，讓你和孩子跟著受苦了。”
“是老天爺不下雨，咱們尋常人，哪裡拗得過天時造化。”葉芸搖頭。
看這光景，災荒恐怕才剛剛開始，難熬的日子還在後頭，但底層百姓卻已然過得無比艱難，譚箏心中不免有些唏噓。
“光吃白米飯哪成，沒味道，營養也不夠。”說著，她變出一板雞蛋，“今晚每人都吃兩個煎蛋！”
雞蛋看著平平無奇，卻是難得的全營養食材，同等分量下，它的食補價值遠勝其他，且烹飪起來十分方便。
瞧見幾十枚圓潤飽滿的雞蛋，韓香蓮下意識捂住心口，驚歎道：“老天爺哦，這麼多雞蛋，咱們家老母雞連續下一個月都下不了這麼多。”
先前奉茶時周秋盈不在，不曾親眼見過譚箏的本事，此刻看著成堆雞蛋憑空出現，只當自己尚在午睡做夢。
她拿起一枚翻來覆去地看，又放到耳邊晃了晃，嘴裡喃喃：“雞蛋？”
譚箏抿唇輕笑：“娘，這雞蛋是真的。”
“小箏居然能變出雞蛋？我的閨女可太厲害了！”周秋盈樂呵呵的在原地拍手。
“煎蛋還得用油，太浪費了，不如藉著水缸裡剩下的那點水，直接煮了吃吧，水燒熱了以後，大家還能分著擦把臉。”譚百泉道。
譚伯明嘆氣跟著附和：“可不是嘛，年前存的一小罐豬油，刮到如今就只剩罐底薄薄一層，根本捨不得吃。”
譚箏莞爾：“用油這事不難。”
她抬手一揮，一桶封裝嚴實的花生油落在灶臺旁。
譚仲霖伸手指著油桶外壁，驚喜道：“外頭這殼我認得，小箏提過，是……是叫啥來著……對了！塑膠！”
“二哥記性好，的確是塑膠做的。”譚箏肯定道。
譚伯明目光落在桶內的液體上：“那裡頭黃澄澄的是啥？該不會是油吧？這麼大一桶？！”
“沒錯，這是花生油。”
一家人怔怔愣在原地，譚箏瞧見後，瞬間反應過來。
這花生起初只被當作乾果吃食，後來才開始逐漸有人用傳統木楔壓榨法榨油，是先將花生炒熟碾碎、壓成油餅入木榨，靠人力錘擊木楔擠壓出油。
等大花生普及後，才興起油坊榨花生油，他們不知道也實屬正常。
花生油入鍋，待油溫燒熱後磕入雞蛋，蛋液落進熱油裡滋滋作響，邊緣很快煎得鼓起焦黃，蛋白凝實、蛋黃溏心。
煎好後挨個淋上少許醬油提味，醬色裹著金黃蛋身，香氣瞬間漫滿灶房。
眾人就著噴香的煎蛋配白米飯，個個吃得津津有味，不多時碗裡米飯便被吃得乾乾淨淨。
譚百泉隨手抹了把嘴角，趁著飯飽說起白日落戶的事。
“也就是現在年景不好，換成從前，以翁老一貫恪守規矩的性子，絕不會輕易出面幫外人作保。”
譚箏眉眼舒展：“爹爹辛苦了，這樣一來，我往後也不必怕被人瞧見，可以在村裡走動了。”
“說到底我也沒幫上什麼大忙，不過來回跑腿奔走，若沒用那精米作禮，此事難啊……”譚百泉面露愧疚。
“以小箏這般本事，去到任何一戶人家都會被捧在手心疼惜，留在咱們家，反倒還要時常拿出物資接濟，每每想到這兒，我心裡就格外過意不去。”
譚箏卻搖了搖頭。
“世人面對憑空而來的好處，免不了心生貪念、得寸進尺，可咱們一家人心懷良善、從無貪求，這份品性已是十分難得。”
“能留在譚家，我很高興。”
韓香蓮起身打圓場。
“好了好了，小箏既然打定主意留下來，就別再說這些了，往後踏踏實實過日子才是要緊。”
“時候不早了，碗筷留下由我來刷洗收拾，你們趕緊想法子，收拾一間乾淨屋子安頓小箏歇息。”
聽到這話，大夥暗自發愁。
家中本就屋舍侷促，老小擠在幾間茅草房裡，唯一空餘的屋子不僅堆著農具雜物，還年久漏風，一時半會兒竟尋不出一間整潔乾爽的房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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