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這幾袋米你拿去吧。”
譚百泉抬手掂量布袋，粗略估摸著每袋足有五斤。
“不妥不妥，這上等精米，尋常農戶能得一兩斤已是了不得，拎著整袋上門太過扎眼，易惹人猜忌。”
“芸娘，快去尋幾個小布袋來。”
葉芸方才從震驚中回神，應聲快步取來巴掌大小的布包。
快要捆紮袋口時，他又覺得有些太滿，掂了掂，揀出幾粒來，方才滿意：“這般分量剛好，揣在懷裡便能悄悄帶去。”
“那餘下的，咱們晚上煮來吃。”譚箏隨口說道。
“晚上吃？”葉芸下意識重複了一句，喉頭滾動，“用這米熬出來的米湯，怕是比旁人家的粥還稠呢。”
譚箏笑道：“不熬稀粥，晚上燜乾飯，一人一大碗。”
“幹……乾飯？”葉芸聲音都抖了一下。
這荒年歉收，家家戶戶靠稀粥野菜度日，能填飽肚子已是奢望。
精米本就是千金難求的好物，如今不光能吃上一口，還是實打實的乾飯！這得是城裡的那些太太小姐才能享受的待遇吧？
譚百泉著急道：“萬萬不可，這般金貴的米，拿來燜乾飯太糟蹋了，還是熬成稀粥妥當，你們多撈些米，我跟那兩個小子喝米湯就成。”
“一家人有難同當，有福同享，現在有好東西，自然是人人有份，爹不必擔心往後口糧，我絕不會讓大家餓肚子。”
“今晚就吃乾飯。”譚箏不鬆口。
譚百泉讀懂她體恤家人的心意，抬手擦去眼角水光：“好好好，都聽小箏的。”
“爹，你快去登門辦事吧，早些辦妥，早些回來吃飯。”譚箏催促道。
“我這就動身。”譚百泉把小布袋揣進懷中，重新戴好草帽，朝外走去。
翁老早年考取秀才，後來屢試不第，上了年歲便在村子裡開設私塾，教附近幾個村子的孩童讀書識字。
他通曉律法典章，品性公正厚道，平日裡常幫鄉民代寫契約文書、調停鄰里糾紛，在官府差吏跟前也頗有體面聲望。
只要能請到翁老出面聯保，這事就成功了一大半。
私塾遵照舊例，每月初一、十五休館歇課，也就是朔望之日不用開課授學，今日恰逢十五，翁老理應在家休憩。
譚百泉走上前叩響院門，開門的是翁老十二歲的小孫子翁鳴謙。
少年舉止斯文有禮，張口喚道：“譚伯伯。”
譚百泉笑著應聲，說明來意要找翁老。
“爺爺正在書房練字，我領您過去。”
譚百泉跟著穿過院落，行至書房門外，翁鳴謙叩門稟報。
不多時翁達推門走出，譚百泉連忙恭敬問好。
“打擾了，翁老。”
翁達引他到廳堂落座，隨口問道：“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
譚百泉將原委細細道出，翁達聽罷眉頭緊蹙，正要開口斟酌說辭，譚百泉忙從懷中摸出小布包遞上前。
“勞煩老先生成全，那孩子實在可憐。”
翁達面色微慍，沉聲冷哼：“我一介讀書人，豈能收禮徇私、為薄禮折節？”說著就要把布袋推還回去。
譚百泉又把袋子推回去：“您先開啟看看再說。”
他本以為袋裡裝的不過是尋常糙米，隨手一開啟，動作卻頓住了，米粒雪白飽滿，顆顆瑩潤，分明是上等精米。
他連忙按住布包，壓低聲音：“百泉，這東西你從何處得來的？”
“是家裡壓箱底攢下的，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譚百泉回道。
翁達轉頭望向書房，窗影裡小孫子已經回到案前埋頭溫書。
鳴謙素來懂事，日日苦讀不肯懈怠。
自己一把年紀，勒緊肚皮少吃幾口尚能熬過去，可鳴謙正是長身子、耗心神的時候，斷不能餓著肚子耽誤學業。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鬆了口：“罷了，你的人品我信得過，這事我幫你擔保。”
“多謝翁老！”譚百泉心中大喜，連連道謝，又補充道，“待我說服谷老，稍後便一同前往村長家，聯名簽字作保。”
翁達頷首應允：“可行，你去吧。”
……
谷老是個大夫，村裡誰有個頭疼腦熱都找他瞧，頗得敬重。
他住山腳下，隔三岔五上山採藥，如今大旱，草藥枯了不少，便大多時候待在家裡。
譚百泉遠遠就瞧見他蹲在院角，不知在擺弄什麼。
“谷老！”譚百泉在院外高聲喚道。
谷竹聞聲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笑著招手讓他進門。
相較斯文嚴謹的翁達，谷竹性情灑脫隨性，向來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瞧見譚百泉拿出的精米，眼睛都直了。
“好傢伙，還有這好東西。”
聽完譚百泉的來意，他哈哈一笑：“我這糟老頭子的薄面，能換一頓上好精米，何樂而不為？”想都沒想便一口應下。
譚百泉心頭大石落地，當即帶著谷竹折返，順路接上翁達，三人一同前往村長杜晉昌家中。
杜晉昌見譚百泉竟這般快說服兩位出面聯保，心中訝異不已，也再無推脫的理由，只能依著流程辦事。
文書書寫完畢，三人依次落筆簽字、按印畫押。
“那我們便先行告辭了。”翁達與谷竹拱手一禮，轉身結伴離去。
譚百泉落在最後，趁著杜晉昌低頭整理保狀、歸檔簿冊的空檔，悄悄將最後一小袋精米塞進他手裡。
杜晉昌入手一沉，看清是難得的上好精米，又驚又喜，不由感慨：“百泉，為了一個剛收留的陌生小姑娘，費這麼大周折，當真值得？”
譚百泉神秘一笑，說：“值，太值了！那娃娃，就是我們老譚家的福星。”
杜晉昌被他說得愈發好奇，笑著打趣：“聽你這麼誇，我改日可得真抽空去見見你家這位新閨女。”
“我家小箏聰慧通透，任誰見了都會喜歡。”譚百泉的語氣裡滿是驕傲。
說罷他拱手道別：“家裡人還在等著我呢，我就先回了。”
杜晉昌頷首，目送他離開。
快到家時，一陣濃郁米香撲面而來，譚百泉深吸一口氣，大步邁進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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