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箏剛抬腳邁進悅來客棧,就惹來滿堂目光。
誰也沒法將眼前這人,同此前一身粗布舊衣、土裡土氣的鄉下姑娘聯想到一處。
之前態度刻薄的夥計,認定她是手頭寬裕的貴客,想著伺候周到些說不定能討些賞錢,便主動迎了上來。
“這位小姐可是要住店?小店天字號上等客房尚且空餘,環境最為清靜雅緻。”
譚箏沒有搭理她,而是在大堂內搜尋譚仲霖的身影。
奇怪,二哥人呢?
她繞著大堂環視一週,才在最偏僻的角落瞥見了譚仲霖。
許是覺得面沒吃完就不會被趕走,他的碗裡還倔強的留著最後一口面,被湯汁浸泡著,已經有些坨了。
那夥計順著譚箏的目光看了過去,誤以為她嫌棄譚仲霖礙眼,當即走上前去大聲呵斥。
“就點了一碗麵,賴在這裡坐了好幾個時辰,還不夠嗎?趕緊起身離開!”
譚仲霖被吼得縮了縮脖子,卻沒有起身。
“我面還沒吃完呢……我不能走,我要等我小妹回來,我要是到處亂走,她回來該找不到我了。”
“你杵在這兒就是妨礙我們招攬客人!”夥計蠻橫地說。
譚仲霖神色委屈,小聲嘟囔:“眼下店裡也沒多少客人,大把座位都空著……”
可對方氣勢逼人,他不願起爭執,只好退讓一步。
“那我去門口站著等,總可以了吧?”
“就你這身窮酸模樣,站在門口反倒拉低我們客棧檔次,想都別想!”
另一個心腸軟些的夥計見狀,連忙輕聲勸解:“算了,別這般為難人家,不大好看。”
刻薄夥計當即轉頭嗆道:“這會兒充什麼老好人?你有本事,自己掏錢給他開一間房啊?”
好心夥計只得悻悻閉嘴,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譚箏壓下翻湧的怒火,緩步走上前。
那刻薄夥計見狀,立刻換上諂媚逢迎的笑臉:“小姐,您有什麼吩咐?”
“開兩間天字號客房。”譚箏語氣淡漠。
夥計聞言一愣,左右環顧一圈,疑惑問道:“小姐還有其餘同伴?”
譚箏走到角落,伸手拉起譚仲霖:“這是我二哥,我兄妹二人一人住一間,不行嗎?”
夥計瞬間呆立當場。
譚仲霖更是滿眼錯愕,結結巴巴開口:“你……你是小箏?”
“是我。”
刻薄夥計使勁揉了揉眼睛,難以置通道:“怎麼可能!你下午明明還是一副村姑模樣!”
譚箏冷哼一聲:“是啊,先前你不還篤定我們住不起天字號房?”
她掏出一疊銀票,重重拍在桌案上。
“現在呢,夠不夠資格?”
看著桌上的銀票,夥計腦子發懵,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窮苦村姑,如何在短短几個時辰內,變成衣著精緻的有錢人。
他心有不甘,咬牙詆譭:“誰知道你出去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些錢定是來路不明的髒錢!”
原本一直隱忍退讓的譚仲霖,在聽到這話後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把攥住夥計衣領:“你胡說八道什麼?不準汙衊我小妹,快給她道歉!”
夥計被嘞得險些喘不上氣,手腳胡亂掙扎,扯著嗓子大喊:“打人了!有人動手打人了!我要報官!”
動靜驚動了在後堂忙活的客棧掌櫃,他急匆匆趕來,上前勸架:“有事好商量啊,別動手,千萬別動手!”
“掌櫃的,你手下這個夥計先是以貌取人,當眾譏諷折辱我們兄妹,轉頭又無端造謠,汙衊我的銀錢是來路不正的髒錢。”
“實話跟你說,我手裡這些銀票,乃是城主府崔小姐親手付予我的酬勞,他這般胡言亂語,難不成是暗指崔小姐拿出的銀錢不乾淨?”
“這話若是傳到崔小姐耳中,敢問你這家悅來客棧,還能在炎城繼續開下去嗎?”
掌櫃的當即臉色大變,轉頭斥責:“混賬東西,全是你惹出來的是非!你馬上收拾東西給我滾蛋,往後也不必再來了!”
夥計不服,梗著脖子頂嘴:“憑什麼?空口無憑,她說這錢是崔小姐給的,就一定是真的嗎?”
掌櫃被他冥頑不靈的模樣氣得夠嗆,揚手便扇了他一巴掌,怒喝:“還敢犟嘴,趕緊給我滾出去!”
夥計又羞又惱,狼狽不堪地被攆出了客棧。
風波平息,掌櫃親自陪著笑臉上前,麻利為二人辦好天字號客房的入住手續。
“二哥,走了。”
譚箏接過兩把房門鑰匙,招呼愣神的譚仲霖一同上樓。
推門步入天字號客房,屋內陳設雅緻考究。
地面鋪著細密軟墊,雕花木窗寬敞明亮,擺放著精緻雕花拔步床、梨花木桌椅,一旁設著薰香小几,壁上還掛著字畫。
譚仲霖看著周圍的一切,覺得自己跟做夢似的。
“小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譚箏便揀緊要之處,將下午發生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二哥你只管安心在客棧歇著就好,等明天我去幫崔小姐上完妝,就帶著你逛炎城,到時候想買啥就買啥,順道再給家裡人添置些衣裳、鞋襪、被褥……”
譚仲霖撓了撓頭,有些想不通:“現下天氣燥熱難耐,添置這麼多被褥衣物做什麼?”
譚箏耐心同他解釋:“如今久旱無雨,田地顆粒無收,大批百姓將會淪為四處奔波的流民。”
“流民聚居環境髒亂,極易滋生疫病;土地乾裂土質疏鬆,往後一旦突降暴雨便易發山洪;旱冬往往寒氣更盛,寒冬暴雪接踵而至,饑民缺衣少柴,更是雪上加霜。”
“往後災禍一樁接一樁,不能只盯著眼前,得未雨綢繆,早早做好防備才是。”
譚仲霖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個道理,二哥腦子轉得慢,考慮不了這麼深,還是小箏你心思周全,看得長遠。”
“時候不早了,二哥早些歇息吧。”
“好。”
房門合上後,譚仲霖撲到床上,先試探著按了按被褥,又整個人陷進去滾了兩圈,嘴裡嘟囔著:“這也太軟乎了……”
沒一會兒,折騰了一天的疲憊湧上來,他腦袋一歪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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