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們挨個爬上皮划艇，輪到葉芸的時候，譚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嫂嫂你等等，你懷著孕得小心些，皮划艇中部顛簸最小，你坐中間。”
葉芸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譚箏又彎腰從空間裡抽出一床棉被，疊了幾疊，在艇中間堆出一個軟乎乎的坐臥區，讓她靠進去坐好。
葉芸坐穩後看了看四周，有些過意不去：“這樣會不會太擠了？”
“擠點好，擠了不容易晃，更安全。”她又抬頭看向譚伯明，“大哥，你坐嫂嫂旁邊，護著她，其他人均勻散開坐，讓船身平衡。”
大家紛紛應聲，挪了挪位置。
譚箏最後爬上去，坐在了葉芸身後，探著身子確認了一遍各人的位置和手裡的槳。
“不著急，動作儘量放慢。”
兩艘皮划艇一前一後，緩緩穿過谷口，駛入外面的水道，外頭的景象比想象中還要觸目驚心。
兩岸的樹被連根拔起，橫七豎八地倒在泥水裡，原本的路已經辨不出形狀，只剩一片渾濁的黃褐色汪洋。
水面上漂浮著斷木、草垛、還有幾具動物的屍體，隨著水流慢慢打轉，散發出淡淡的腐臭氣。
譚箏坐在艇尾，一邊壓著槳控方向，一邊用槳葉把漂到近前的雜物推開。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一具正從右側漂過的屍體上。
一頭狼，體型不大，肚子乾癟地凹下去，肋骨清晰可見，皮毛溼漉漉地貼在骨架上，看起來才死不久。
她認出了它，是先前闖入山谷那三頭狼裡的其中一隻，上回好不容易餵飽的肚子又癟了下去。
譚箏看著它，心裡忽然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上回那一頓飽飯，可能是它這輩子最後一頓。
她用槳葉把它撥到一旁，看著那道灰褐色的身影順著水流越漂越遠，消失在渾濁的水面上。
河道拐了幾道彎，兩邊淤積的泥土和斷樹把水道擠得越來越窄，不時有半截樹幹橫在水面上，需要有人用長篙頂開才能透過。
兩艘小艇捱得很近，一前一後，貼著半清半濁的水面慢慢往前蹭。
行到一處轉彎時，前面的水流忽然變急，打著旋窩朝一側石壁捲過去。
譚箏的艇被一股暗流猛地帶偏了方向，船頭往右側的石壁歪去，她瞬間繃緊了身子，手裡的槳猛地往反方向壓下去。
“穩住！別慌！所有人往左靠！”
譚伯明反應最快，整個身子往左側壓過去，譚仲霖也跟著一側身，艇身猛地一歪，被水流帶得往左偏了幾寸，艇尾擦著石壁邊緣滑了過去，發出一陣叫人牙酸的摩擦聲。
皮划艇晃了好幾晃，水花濺了半船人一身，但總算沒有翻。
等船身重新穩住，譚箏的呼吸還沒平下來，轉頭先看向葉芸。
“嫂嫂，你沒事吧？”
葉芸臉色發白，雙手緊緊抓著棉被的邊緣，有些後怕的搖了搖頭。
“沒、沒事，我好好的。”
譚箏額角的汗滑下來，她抬手抹了一把：“那就好。”
不遠處譚仲霖的皮划艇也靠了過來，譚伯明伸過槳壓住水面，穩住船身，沉聲道：“都別慌，慢慢過。”
兩艘艇重新排好隊形，繼續往下游駛去，就這樣一路有驚無險，順著水道蜿蜒而下，總算匯到了山腳下。
四周豁然開闊，兩岸不再有陡峭的山壁和鬆動的岩層，渾濁的洪水也平緩了許多。
譚箏仔細觀察了一圈，確認沒有安全隱患後，才將大船從空間裡放了出來。
一家人挨個從皮划艇上轉移過去，踩上大船的甲板時，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韓香蓮一屁股坐在船舷邊的木板上，拍著胸口緩了好一陣才開口：
“哎喲，剛剛可嚇壞我老婆子了，活了一把年紀，頭一回坐那麼晃悠的東西，現在腳踩實了，腦殼還跟著晃呢……”
葉芸原本就有些不適，聽她這麼一說，胃裡那股翻攪的感覺也跟著湧了上來，臉色一白，沒忍住趴在船舷邊吐了出來。
譚伯明嚇了一跳，連忙蹲下身輕拍她的背：“芸娘？難受得厲害嗎？”
葉芸擺了擺手，半晌才直起身，接過譚箏遞來的水漱了漱口，吐出一口長氣。
“沒事，就是方才晃得有點暈，歇一歇就好。”
譚遠山站在船舷邊，望著不遠處被洪水淹沒大半的村莊，沉默了好一會兒。
“好好的一個村子，就這麼毀了。”
譚家人在這個村子裡生活了大半輩子，幾乎所有的記憶都纏繞在那些田埂、土路和屋舍之間，如今故土淪為廢墟，心裡都不太好過。
“也不知道其他人現在怎麼樣了……”韓香蓮站在船舷邊，喃喃自語了一句。
“小箏，咱們能……能回老屋看看嗎？”爺爺譚遠山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不用停太久，就看一眼……”
譚箏心裡被揪了一下。
“當然可以。”
船頭掉轉，朝著三岔村的方向駛去。
兩旁的屋子一座接一座地從船邊滑過，門窗大多敞開著，裡頭的傢俱物什早就被搬空了，只有些不值錢的物件還漂在水面上，隨著水波一蕩一蕩地撞著牆根。
整座村子格外的安靜，只有船頭推開水面時的嘩嘩水響。
終於靠近了譚家老屋。
譚遠山第一個走到船舷邊，屋子被淹了大半，門神畫像被水汽洇透了，紙頁軟塌塌地往下墜，只剩漿糊還勉強黏著一角。
他伸手想去撫平，粗糙的指腹剛觸到那張溼軟的紙，它就徹底脫落了，飄飄忽忽地落在水面上。
譚遠山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紅紙，許久沒說話，直到水波把那點顏色徹底吞沒了，才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譚伯明開口打破了沉默：“那咱們……如今又該往哪裡去？”
譚箏收回視線，望向前方。
“去瀾城吧，那裡有大祁最為關鍵的水利設施，如果能把洪水合理洩出去，災情應該能減輕不少。”
她掌著舵讓船身慢慢打了個轉，出了村子，朝著瀾城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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