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遊
望家苗寨坐落在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之間，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木樓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錯落有致。寨牆由巨大的青石壘砌而成，高約三丈，牆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植物，那些藤蔓的葉片邊緣泛著紫紅色，是苗疆特有的毒龍藤，尋常人碰一下就會面板潰爛，是天然的防禦屏障。
寨門口立著兩根粗壯的圖騰柱，上面雕刻著栩栩如生的蜈蚣、毒蠍、蜘蛛、蛇和蟾蜍五種毒物，正是苗疆五毒教的標誌。圖騰柱下方燃著兩盞長明燈，燈火晝夜不息，象徵著望家苗寨的傳承綿延不絕。
望熙站在寨門前，抬頭望著那兩根熟悉的圖騰柱，心中五味雜陳。他在這裡出生、長大，每一塊石板、每一棵樹木都承載著他的記憶。但此刻故地重遊，他卻沒有絲毫歸屬感，反而像是一個闖入者，一個不被歡迎的外人。
寨門口的守衛看到望夭，紛紛躬身行禮。但當他們的目光落到望熙身上時，眼神中立刻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戒備，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望熙被逐出寨子的訊息早已傳遍了整個苗寨，所有人都知道他現在是寨子裡的罪人。但他此刻卻和二長老並肩而行，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寨門，這讓守衛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愣著幹什麼？開門。”望夭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守衛們不敢怠慢，連忙推開沉重的木門，讓出一條通道。
望熙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了那道門檻。
芮香緊跟在他身後，心跳得厲害。她一踏進寨門，就感受到了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像一根根無形的針，紮在她的身上。
街道兩旁站滿了苗寨的居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人手裡還端著飯碗，顯然是聽到訊息後匆匆跑出來圍觀的。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寨子裡依然清晰可聞。
“那就是少主？他怎麼回來了？不是被逐出寨子了嗎？”
“聽說是二長老帶回來的，不知道又要鬧出什麼事來。”
“他身邊那個漢家姑娘是誰？長得倒是挺清秀的，但一個漢人跑到咱們苗寨來幹什麼？”
“聽說少主就是為了她才跟寨子裡鬧翻的，也不知道這女人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浪接著一浪。芮香低著頭，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不去聽那些話。但那些聲音還是鑽進了她的耳朵，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地割著她的心。
她不是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從決定跟望熙回苗寨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會面臨什麼樣的待遇。但真正身處其中的時候，那種被所有人排斥、被當成異類的感覺，還是讓她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芮香抬起頭，看到望熙正側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而堅定。
“別怕，有我在。”
芮香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握緊了他的手。
兩人跟在望夭身後，穿過寨子中央的主街道，一路向半山腰走去。沿途遇到的每一個苗人都會停下腳步，用各種複雜的目光打量著他們，但沒有人上前阻攔或質問。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們來到了一座氣勢恢宏的木樓前。這座木樓佔地極廣，上下三層，飛簷翹角，雕樑畫棟，大門上方掛著一塊黑漆匾額，上書三個鎏金大字——“議事堂”。
這裡是望家苗寨的權力中心，七大長老商議大事的地方。
但望夭沒有在議事堂前停留，而是繞過了它，繼續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紫魘不住在議事堂。”望夭邊走邊說，“她有自己的住處，在後山的竹林裡。那丫頭喜歡清靜，不喜歡被打擾，所以在後山搭了一間竹屋，平時除了採藥和煉蠱，很少出來見人。”
望熙點了點頭。他知道紫魘的住處，以前他也去過幾次。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和紫魘的關係還沒有鬧到現在這麼僵。
三人沿著一條蜿蜒的石板小路向後山走去，路兩旁的竹子越來越密，遮天蔽日，光線也變得越來越暗。空氣中有股淡淡的竹葉清香，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味道。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地，幾間精緻的竹屋掩映在翠綠的竹林中，屋頂上爬滿了開著小花的藤蔓，看起來清幽雅緻。
但竹屋的門緊閉著，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煙火氣。
“紫魘？”望夭喊了一聲，無人應答。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回應。
望熙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快步走上前去，推開竹門。屋內空無一人，桌椅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灶臺也是冷的，顯然已經有幾天沒有人住過了。
“她不在這兒。”望熙皺起了眉頭。
望夭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不應該啊。我離開寨子之前還跟她打過招呼，她說她會待在屋裡煉蠱，這幾天都不出門。以她的性格，說了不出門就絕對不會出門。”
“會不會是被什麼人叫走了？”芮香試探性地問道。
望夭搖了搖頭：“紫魘雖然是七長老，但在寨子裡的地位比較特殊。她精通醫術和蠱術，寨子裡的人對她都很尊敬，沒人敢隨便使喚她。就算是望燎，也要給她幾分面子。”
“那她人呢？”望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體內的蠱毒雖然暫時被壓制住了，但那只是權宜之計。如果不盡快找到紫魘治療，一旦蠱毒再次發作，後果不堪設想。
三人又在竹屋周圍找了一圈，依然沒有發現任何線索。竹屋後面的藥圃裡的草藥都還好好地長著，有幾株珍貴的藥材已經到了採收的季節卻沒有被採摘，這說明紫魘離開得非常匆忙，甚至來不及收拾自己的東西。
這很不正常。
望夭沉吟了片刻，忽然開口道：“會不會是去了禁地？”
“禁地？”望熙一怔，“她去禁地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望夭攤了攤手，“但寨子裡能讓她不打招呼就走的地方，也只有禁地了。其他地方她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報備。”
望熙沉默了。禁地是望家苗寨最神秘的地方，位於後山深處的一個天然洞xue中，只有長老級別的人才能進入。傳說禁地裡存放著望家歷代先祖留下的蠱術秘籍和珍稀蠱種，是望家苗寨的根本所在。
紫魘作為七長老，確實有資格進入禁地。但她為什麼要去？而且還是在三大主力長老之一望夭離開寨子的時候？
“去禁地看看。”望熙做出了決定。
三人正準備動身，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你們是在找七妹嗎？”
三人同時回頭，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從竹林深處走了出來。他身材修長，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塊古樸的玉佩。
三長老，望述。
望夭看到來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隨即笑道：“三弟來得正好，我們正愁找不到紫魘呢。你知道她在哪兒？”
望述走到近前，目光在望熙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才開口道：“七妹在審訊室。”
“審訊室？”望夭的眉毛挑了起來，“她去那兒幹什麼？”
“不是她自己要去的。”望述的表情有些微妙，“是大長老派人把她帶過去的。”
此言一出，望熙和望夭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疑惑。
望燎派人把紫魘帶去了審訊室？這是什麼意思？
審訊室是望家苗寨用來審問叛徒和敵人的地方，裡面陰森恐怖，各種刑具一應俱全。紫魘雖然是七長老，但說到底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被帶到那種地方去，能有什麼好事？
“大長老有沒有說是什麼事？”望夭追問道。
望述搖了搖頭：“大長老沒有明說，但我猜，應該和少主有關。”
他看向望熙，目光中帶著一絲深意：“少主被逐出寨子之後，大長老曾經在議事堂大發雷霆，說七妹不該對你下那麼重的手。當時我們都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他真的去找七妹算賬了。”
望熙的心猛地一沉。
“帶我去。”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望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在前帶路。
審訊室位於議事堂的地下，入口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後面，有一扇厚重的鐵門把守。平日裡這扇鐵門從來不上鎖，守衛看到長老來了也會直接放行。
但今天，鐵門緊閉著，門口還多了兩名守衛，都是大長老的親信。
望述走到門前，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推門而入，而是抬起手，在鐵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在地下走廊中迴盪，顯得格外突兀。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誰？”
“大長老，是我。”望述的聲音平靜而恭敬，“二長老和少主回來了，還有那位漢家姑娘，他們也一起來了。”
門內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鐵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是一個大長老的手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腰間別著一柄彎刀。他看到門外的幾人，目光在望熙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了路。
“大長老在裡面等著。”他甕聲甕氣地說道。
望述率先走了進去，望夭緊隨其後，望熙和芮香跟在最後。
一踏入審訊室，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就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牆壁上點著幾盞油燈，昏黃的火光搖曳不定，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忽明忽暗，給人一種壓抑到窒息的感覺。
審訊室的面積不小，約有四五丈見方，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刑具——鐵鏈、皮鞭、烙鐵、夾棍、竹籤……上面殘留著暗褐色的痕跡，那是無數次使用後留下的血跡。
而在審訊室的中央，一根粗大的木柱矗立在那裡，木柱上端橫著一根鐵製的橫樑，一條拇指粗的鐵鏈從橫樑上垂下來，末端繫著兩隻鐵製的手銬。
此刻，那兩隻手銬正銬在一雙纖細的手腕上。
紫魘被吊在木柱前，雙臂高舉過頭頂，腳尖勉強能夠著地面。她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的紫色衣裙有幾處撕裂的痕跡，露出的肌膚上有幾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抽打過。
她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像是昏迷了過去。
望熙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怒火從心底猛地躥了上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一把抓住那根鐵鏈，想要將紫魘放下來。
“住手。”
一個威嚴的聲音從審訊室的角落傳來。
望熙的動作一頓，循聲望去，只見大長老望燎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水冒著嫋嫋的熱氣，與這個陰森恐怖的審訊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望燎這次穿著一件深黑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銀色的雲紋，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腰帶，整個人端坐在那裡，給人一種不可撼動的壓迫感。
“望燎。”望熙直呼其名，聲音中壓抑著怒火，“你這是做什麼？”
望燎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後才緩緩開口：“我還以為你們死在那兒了呢。”
“我的好七妹，你看看你乾的好事。”望燎放下茶杯，目光轉向被吊著的紫魘，眼神中沒有任何憐憫之色，“你把咱們少主害得夠慘的。堂堂望家苗寨的少主，被你逼得有家不能回。”
紫魘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仍然沒有抬起頭來。
望熙咬了咬牙，沉聲道：“這不關紫魘的事。是我自己要走的。”
“你體內的毒，不僅有毒龍谷的毒，還有她自己研製的毒，如果沒有解藥，不回來找她，你就已經死外面了。”
望熙愣住了。
他看向紫魘，但紫魘仍然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以為她只是想教訓你一下？”望燎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紫魘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她是要讓你跪在她面前求她，讓你低頭認錯，她是在報私仇。”
紫魘的臉暴露在眾人下，那是一張清秀的面孔，此刻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眼神渙散，顯然已經遭受過不止一輪的折磨。
但她仍然咬著牙，沒有求饒，也沒有辯解。
望熙看著她的樣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恨她對自己下蠱，但看到她現在的慘狀，又有些不忍。
“放開她。”他沉聲說道。
望燎鬆開了手，轉頭看向望熙，目光深邃：“你是在命令我？”
“我不是在命令你。”望熙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我是以一個受害者的身份請求你，放過她。她對我做的事，我自己來處理，不需要你代勞。”
望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笑聲中卻沒有任何愉悅之意，“不愧是你爹的兒子，這股倔勁兒，簡直一模一樣。”
提到望熙的父親，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起來。
望夭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此刻忽然開口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消消氣。望燎，你也別太難為七妹了，她年紀小，做事難免衝動。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責任，而是先把望熙身上的毒解了。”
他走上前來，拍了拍望燎的肩膀，語氣輕鬆：“望熙這次回來可不是來玩兒的，給他把毒解了，我們還有正事要聊。”
望燎的目光在望夭臉上掃過，又看了看望熙，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放她下來。”
手下立刻上前，打開了手銬的鎖。紫魘失去了支撐，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
芮香第一個衝上前去，蹲下身扶起紫魘，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她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擦去紫魘嘴角的血跡，動作溫柔而小心。
紫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紫魘的目光越過芮香，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望熙。
“你來幹什麼？”她的聲音沙啞而虛弱，“來看我笑話的嗎？”
“來解毒。”望熙的回答簡短而直接，“順便把你救出去。”
紫魘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聲：“救我？你應該恨我才對。”
“我是恨你。”望熙坦然承認，“但恨你和救你是兩碼事。你先幫我把毒解了，之後你想怎麼算賬，我奉陪。”
紫魘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澀。
“你還是老樣子，什麼都分得清清楚楚的。”她掙扎著坐直了身體，深吸了一口氣，“好，我給你解毒。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帶我離開這裡。”紫魘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我不想再待在這個寨子裡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望燎的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說話。
望夭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著紫魘。
望熙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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