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
去那座廢棄寺廟的路比我想的要遠。
車子開了快兩個小時,柏油路早就沒了,剩下的全是碎石和黃土,江措說這地方以前有個村子,後來村民陸續搬走了,寺廟沒人管,就荒了。
“你一個人來過?”我問。
“來過兩次,一次是跟一個搞攝影的朋友,一次是自己。”
“為什麼想來?”
他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繞過一個大坑。
“因為安靜,跟別的地方不一樣,別的地方的安靜是沒聲音,那裡的安靜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聽。”
好文藝哦。
這句話我想了一路。
寺廟比我想的更不起眼,院牆塌了一半,石頭散落,被野草吞了大半。
主殿還在,門是敞開的,門板歪著,院子裡長滿了草,草的高度到了膝蓋,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聲響。
光線從破了的窗戶和門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星星點點的亮斑,壁畫確實還在,但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人物的臉模糊成了一團,只剩下輪廓和衣紋還能辨認,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陳舊氣味,滿是歲月的味道。
江措站在一幅壁畫前面,看了很久。
那幅畫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物,騎著一頭青色的獸,手裡拿著一把劍,劍尖指向上方,人物的身體還是清晰的,但臉已經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暗紅色的底子。
“你猜他在看什麼?”江措問。
“看上面?”我猜。
“對,但上面什麼都沒有。”
我抬頭看了看。
屋頂的木頭椽子裸露著,有幾根已經斷了,露出一個小洞,能看到外面的藍天。一小片白色的雲正從那個洞口經過,慢悠悠的。
“也許他在看那朵雲。”我說。
江措的嘴角動了一下,“這畫至少有三百年了,三百年前的雲,早就不在了。”
“那他在看什麼?”
他想了想,“也許他看的是我們。”
話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散開,沒有一點回響,陽光從洞口和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影子被映在對面牆上,和壁畫裡模糊的人影融在了一處。
我在殿裡走了一圈,拍了幾張照片,江措沒有拿出他的相機,他只是在殿裡走,從這裡走到那裡,手指偶爾在牆上輕輕碰一下,隔空遞送著跨世紀的招呼。
走到一尊佛像前面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佛像體型不大,比我還矮一些,木雕的,表面塗過金粉,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頭,佛像嘴角輕揚,眉眼微垂,神情平和,目光彷彿望向遠方,佛前的供桌早就空了,只有一層厚厚的灰。
江措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白色的哈達,疊得整整齊齊。
他把哈達展開,系在了供桌的一條腿上,打了個結,動作輕輕的。
“你帶的?”
“車上一直放著,有時候路過有寺廟的地方,就供一條。”
他退後一步,站了站,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我跟在他後面,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白色哈達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亮,像一個不需要任何回應的祈禱。
走出大殿,陽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院子裡有一棵老樹,樹幹歪著,樹冠不大,但葉子很密,在草地上投下一小片圓形的陰影。
江措走到樹下,靠著樹幹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聞了聞,又放回去了。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草地是溼的,露水還沒幹透,坐上去涼颼颼的。
“你不抽菸了,為什麼還帶著?”
“習慣了。”他說,“有時候想抽的時候,聞一聞,就不想了。”
“這算不算自欺欺人?”
他轉過頭看著我,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的眼睛在那些光斑裡顯得很亮。
“算。”他說,“但挺有用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我看到他笑的時候,心裡有一個地方忽然變得很軟,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融化。
我把目光移開,看著遠處的山。
“江措,你之前說,那個朋友再也沒有回來過,你希望他回來嗎?”
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希望,現在不了。”
“為什麼?”
“他有了他的生活,我有了我的。”他拔了一根草,放在指間轉著,“不是所有你希望留在身邊的人,都一定要留在你身邊。”
草葉在他指間纏繞,被他鬆開了,風把它吹走了,我追著那片草葉看,它消失在草地裡了,跟所有的草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根。
“但你會難過吧。”我說。
“會。”他說,“但難過也是好的,難過說明你認真對待過。”
我低下頭,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在手裡握著,我把石頭翻過來,看到底面有一道細細的白色紋路,好似一條彎彎曲曲的河。
“這個給你。”我把石頭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那道紋路。“像條河。”
“嗯。”
他把石頭放進了口袋裡,手在口袋裡停留了一下,感應那塊石頭還在不在。
我們在那棵樹下坐了很久。
太陽慢慢從東邊轉到南邊,樹影也跟著移向北邊,我翻開本子寫了幾句,又合了起來,我想把這一刻完整地留下來,不留到紙面上,只留在這個地方。
回去的路上,車裡放著收音機。
藏語電臺,一個男人在唱歌,調子很緩,能感受到風在草原上慢慢地走。
我靠在座椅上,半閉著眼睛,聽著那首聽不懂歌詞的歌。
江措開著車,沒有說話,車子在碎石路上顛簸著,慢慢把你搖進一個半夢半醒的地方。
“江措。”
“嗯。”
“你刻的那個木頭,是措姆湖邊的那個少女嗎?”
他沒有回答,車子碾過一個坑,顛了一下,我的身體晃了晃,但沒有睜開眼。
“你看到了?”他問。
“櫃門沒關。”
沉默了很久。
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打算睜開眼換個話題,他的聲音響起來了,比收音機裡的歌聲還輕。
“不是。”
我睜開眼,看著他的側臉,夕陽透過車窗照進來,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他目視前方,神情沒什麼變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卻微微繃緊。
“是你。”
心跳的聲音太大了,大到我懷疑他能聽到,收音機裡的歌換了,換成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更高,更亮。
“不像我。”我說,聲音沒我預想的中的緊張。
“還沒刻完。”
我看著窗外,夕陽將天空暈染成橘紅,雲朵鑲上了金邊,遠處山坡上,牧民騎馬緩緩前行,一人一馬的身影在暮色裡拖得老長。
回到民宿的時候,天還沒黑,扎西在院子裡騎他的小腳踏車,騎得飛快,小黃狗跟在後面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看到我們從車上下來,扎西一個急剎車,輪胎在泥土上滑了一下,他連人帶車歪倒了,但他反應快,撐住了,沒摔著。
“姐姐!大哥!你們回來了!”他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張紙,“我今天寫了二十個字,你看!”
紙上歪歪扭扭地寫滿了漢字,但都寫對了,沒有少筆畫,我一個個地看過去,扎西在旁邊踮著腳尖等我的評價。
“這個‘家’字寫得最好。”我說。
扎西咧嘴笑了,露出那個缺牙的豁口。“因為我想家了。”
“你就在家啊。”
“不是這個家。”他把紙折起來,小心翼翼地對摺,再對摺,塞進口袋裡,“是我以前的家,我阿爸還在的時候,我們住在牧場那邊,那裡也有一個家。”
他說完就跑回去了,留下我和江措站在院子裡。
風從牧場的方向吹過來,帶著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牛糞燃燒後的煙味,這個味道我第一天來的時候就聞到了,那時候覺得陌生,現在覺得有種安心的熟悉。
江措轉身往屋裡走。
“江措。”
他停下來。
“刻完能給我嗎?”
他沒有回頭,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輕輕擊中了之後不由自主的放鬆。
“再說。”他說。
門開了,他走了進去,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在他身後慢慢關上,但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露出一道溫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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