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趕回沈家老宅,心裡就很不安。
血。
到處都是血。
那些熟悉的身影,橫七豎八地躺在庭院各處。
他們死了。
全都死了。
“青崖……”
莫朝朝在她身後輕聲喚道,語氣凝重。
離殤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角,小臉煞白,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出聲。
沈青崖沒有回應。
她一步步走進庭院。
她的目光掃過一具具屍體,辨認著那些熟悉的面孔——
小陳,十七歲,總是笑嘻嘻地叫她“姑祖母”。
周嬸,在沈家做了三十年飯,做的桂花糕沈薇最愛吃。
接著她看到了沈青禾躺在宅門前的臺階上,胸口一個漆黑的洞口,周圍沒有血跡——那道攻擊太過狠毒,直接湮滅了他的心臟。
他的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她伸出手,輕輕合上沈青禾的眼睛。
“唔……”
一聲極輕極弱的呻吟,從庭院角落傳來。
沈青崖猛地抬頭。
“沈薇!”
她幾乎是瞬間掠到了聲音來源處。
沈薇蜷縮在倒塌的花架下,渾身是血,臉色白得像紙。
她的嘴唇毫無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沈薇!”
沈青崖小心翼翼地將她抱進懷裡,靈力不要命地往她體內輸送。
“別怕,姑祖母回來了,姑祖母救你……”
沈薇的眼睛動了動,慢慢睜開一條縫。
她看清了抱著自己的人。
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姑……祖母……”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湧出一股鮮血。
“別說話,姑祖母帶你回去,姑祖母能救你——”
沈青崖的聲音發顫,她從未這樣慌過。
她能感覺到沈薇的經脈已經碎了,五臟六腑都被劇毒侵蝕,生命正像指間沙一樣飛速流逝。
“不……來不及了……”
沈薇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了沈青崖的手。
她的手冰涼,指節發白,卻攥得很緊很緊。
“姑祖母……是……是朝露……”
沈薇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沈青崖,裡面有恨,有不甘,有太多的不甘心,“她……帶人來的……她殺的……太爺爺……大家……都是她……”
沈青崖的身體僵住了。
朝露。
“她……她裝的……從頭到尾……都是裝的……”
沈薇的眼淚流下來,混著血,在慘白的臉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姑祖母……對不起……我沒用……我保護不了大家……你教我的……我都用了……可我打不過她……”
“不是你的錯。”
沈青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小薇,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很勇敢了……”
“我……我想保護太爺爺的……”
沈薇的眼睛開始渙散,但她仍然拼命睜著,像是想再多看一眼,
“可我不夠強……姑祖母……我好累……我想睡一會……”
“別睡!沈薇,看著我,別睡!”
沈青崖將她抱得更緊,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
“你不能睡,你聽到沒有!”
沈薇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
“姑祖母……你別難過……我……我去陪太爺爺了……他一個人……會孤單的……”
她的手,慢慢鬆開了。
眼睛,慢慢閉上了。
嘴角,留著那一點點沒能笑出來的弧度。
“沈薇?”沈青崖輕聲喚她。
沒有回應。
“沈薇!”她提高聲音。
還是沒有回應。
“沈薇!!!”
悲痛的呼喊,在寂靜的庭院裡迴盪。
沒有人應答。
莫朝朝走過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青崖……她走了。”
沈青崖沒有動。
她抱著沈薇漸漸冰冷的身體,低著頭,長髮遮住了臉。
離殤怯生生地走到她身邊,小手拉住她的衣袖,帶著哭腔喊:“媽媽……”
沈青崖終於抬起頭。
月光下,她的臉上沒有眼淚,只有一片空白。
她輕輕放下沈薇,站起身來。
她再次走向沈青禾,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然後她又走向那些弟子,那些僕役,那些無辜慘死的人。
她一個一個地走過去,一個一個地看他們的臉,一個一個地記住他們死時的樣子。
莫朝朝和離殤沉默地跟在後面,沒有打擾她。
終於,沈青崖走完了整個庭院。她站在最後一個人身邊,一動不動。
“少了誰?”莫朝朝忽然問。
沈青崖的身體微微一震。
她迅速轉身,目光掃過所有屍體,清點,確認。
沈硯。
沈硯不在這裡。
她的心猛地一沉。
是被帶走了?
還是……她不敢往下想。
她快步走向倒塌的宅門,在廢墟中尋找,在每一具屍體旁辨認。
沒有。
到處都沒有沈硯的痕跡。
“沈硯沒死。”
她低聲說,聲音裡有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他被帶走了。”
莫朝朝走過來,看了一眼狼藉的庭院痕跡,點了點頭:“抓活的,比殺死的更有價值。他們想要什麼東西,沈硯可能是人質。”
“東西……”沈青崖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寒光閃動,“朝露問太爺爺要什麼東西。”
“朝露的主人。”
莫朝朝的聲音也沉了下來,“你知道是誰。”
沈青崖沒有回答。但她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個名字。
蒼弦。
那個乾乾淨淨的少年。
那個她一直頗有好感、甚至隱隱在意的少年。
那個今晚發來求救訊號,把她和莫朝朝、離殤全部引出沈家的少年。
調虎離山。
從頭到尾,都是他設的局。
而她,像傻子一樣,帶著最信任的人,心甘情願地跳了進去。
“青崖。”
莫朝朝看著她,眼神複雜,“現在怎麼辦?”
沈青崖沒有立刻回答。
她最後看了一眼滿院的屍體,然後轉過身,一步步走向門外。
“先安葬他們。”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然後,找到沈硯。找到朝露。找到蒼弦。”
“然後呢?”離殤仰著小臉問。
沈青崖低頭看他。
月光在她眼中投下幽深的陰影。
“然後,”她輕聲說,“我會讓他們知道,有些錯誤,犯一次就夠了。”
離殤也握緊了媽媽的手。
小小的孩子第一次明白,原來“家”不只是溫暖的燈光和柔軟的床鋪,也是此刻眼前這片刺目的紅,和媽媽身上散發出來的、比任何陰氣都可怕的冷。
夜色深沉,沈家宅院在月光下靜默如墳。
那些死去的人,再也不會醒來。
朝露。
蒼弦。
等著。
沈青崖抬頭望向東邊的天際。
她會去的。
但不是今晚。
今晚,她要先送這些無辜的人最後一程。
讓他們入土為安。
凌晨時分,沈家宅院的後山上,多了十七座新墳。
沈青崖親手挖的坑,親手立的碑,親手刻的字。
沒有請任何人幫忙。
從午夜到黎明,她一個人,一個鐵鍬,在山坡上整整挖了四個時辰。
莫朝朝想幫忙,被她搖頭拒絕。
離殤想陪著,被她輕輕抱了抱,然後讓他去山下等著。
太陽從東邊升起的時候,十七座墳塋整齊地排列在山坡上,面朝沈家宅院的方向。
沈青禾的墳在最中間,兩邊是沈薇和其他人。
沈青崖在沈青禾墳前站了很久。
她的聲音沙啞,“對不起。”
沒有人回應她。
只有山風吹過,吹動墳前未燃盡的紙錢。
“我會把沈硯帶回來。”她又說,“我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風停了。
她轉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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