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馬
葛青沅沿著桐溪鎮的青石板路,穿過小石子林,再過一座小拱橋,就到了江蘇府的最南邊兒。
但橋尾已被錦衣衛封住,那守橋的錦衣衛見到葛青沅想要過去,於是厲聲攔住她,“錦衣衛辦案,閒雜人等不得進入!”
“您誤會了,我就是想來看看這河道多久疏通。”葛青沅陪笑道,忽而假裝驚訝,“哎呀,我昨日在那邊洗衣裳,不下心落下東西了,這位大人,可否通融通融。”
“不能。”
葛青沅踮起腳,想看看裡面到底如何了。
那錦衣衛也是不近人情,不耐煩地擋住她,“你些回去等訊息便是。”
葛青沅雖然看的不真切,卻也隱隱約約見到顧知縣正對著一個錦衣衛點頭哈腰,想必那就是京城來的大人了吧。
葛青沅正要往回走時,天空開始落毛毛雨了。
這雨細如羊毛,卻也稍顯急促。
葛青沅跑到離橋頭不遠處的亭子裡躲雨,“這雨怎的突然下了起來,若再大點就好了,這樣便有水了。”
“姑娘可是在祈雨?”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青沅背後響起。
葛青沅一轉身便看到宋璋穿著一襲黑色官服,眼神不似之前書生般的愚痴,取而代之的是從未見過的凌厲。
“阿璋?”青沅有些驚訝,“你是錦衣衛?”
“怎麼,不像嗎?”他坐在石凳上,用手輕輕撣了撣身上的雨珠。
“宋大人!我取了傘來,大人,您看您是繼續在這裡躲雨還是我們繼續?”顧知縣抱著傘小跑過來,語氣之間,盡是諂媚。
“讓弟兄們先撤了,顧大人,今日你不必跟著來了,你先回去吧。”宋璋接過油紙傘後,讓顧知縣退下。
“是。”顧知縣轉頭看了一眼葛青沅,“葛家姑娘,怎跑到這裡來了,沒帶傘吧,我與你一道回去……”
“不必了。”
奇怪的默契又增加了,青沅和宋璋幾乎同時出聲。
兩人默契地看著彼此,顧知縣自知有點多餘了,便先回去了。
“宋大人,不知此前身份,多有冒犯。”葛青沅雖然是說的“多有冒犯”,可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他。
宋璋緩緩起身,一點點靠近青沅,“誒,是我冒犯了姑娘才是,只是本官不知,究竟犯了何錯,惹怒了姑娘。”
“自然是民女有眼不識泰山。”葛青沅被他那凌厲的眼神盯得有些緊張。
宋璋嘴角一勾,“哼”了一聲,又坐回去了。
“我姓宋,名敘,字彥璋,乳名阿璋。”
他這是在自我介紹?
“此前多有冒犯,無意激怒姑娘。”宋敘說。
“敢問宋大人此前為何要喬裝成書生,接近我?”葛青沅不想繞彎子了。
宋敘沒想到她直接問了出來,不過,倒也是她的性格。
“自然是身份不便,剛好遇見葛老闆招工,我便利用了姑娘。”宋敘可不能直接讓她把盒子交出來,若她不知曉那件事,可不能平白將無辜之人牽涉進來。
“之前只聽聞錦衣衛殺伐果斷,卻不知竟也如此會偽裝?”葛青沅最討厭欺騙了,即使面前的人是錦衣衛。
宋敘輕笑,“過獎。”
“不過,青沅姑娘,方才如此想過去河道那邊,可是有什麼發現?”
葛青沅瞥了一眼河邊兒,淡淡說道,
“只是疑惑京城來的大人來的如此巧,不過民女現在知道了,是大人早就發現了吧。”
“僅此而已?”宋敘不信。
“不然宋大人還想聽什麼回答,民女也可以說。”
“阿沅真會說笑。”
“宋大人,還請您注意分寸,莫讓我一介市井女子玷汙了您的名聲。”
宋敘眉尾微微一壓,“這就與我劃清界限了?”
葛青沅退後幾步,恭敬說道,“是您要與民女劃清界限。”
宋敘眉心一蹙,“不如我們談筆交易如何?”
“什麼交易?”
宋敘起身,“這雨也不若方才急了,一道去河邊走走如何?”
宋敘撐著油紙傘,與葛青沅漫步於河道旁。
葛青沅一面問,“宋大人要與民女做何交易?”
一面掃視著河道沿岸。
“我繼續做你的戲子,你讓我回小苑當苦力。如何?”宋敘說著停了下來。
“民女怎敢勞煩大人做我的戲子,怎不敢讓您當跑堂。”葛青沅沒看他,往河道上游望了望。
“青沅姑娘可是發現什麼了?”
“大人可有探查過這上游的攔沙堰?”葛青沅問。
“查過,並無大問題。”
“桐溪鎮位於下游,此處泥沙淤堵最為嚴重,大人可有法子?”
宋敘饒有意味地看著她,“想不到姑娘做琴一絕,竟還有這堪輿的本事。”
“不算懂,只是略知一二。”
葛青沅不願過多與他掰扯,只想快點找到河道堵塞的命門,好繼續回去做琴,莫要誤了工期。
宋敘似乎看出來她的心思,微微側頭,帶著一絲撩撥的意味,“青沅姑娘,若你許了方才所說的交易,那我便允了你探查之事。”
青沅聽罷,目光飛快掃過眼前的泥沙。
這泥堵的太嚴重了,看這宋璋,哦不,宋敘,宋大人勘查了半天也沒看出個什麼名堂。所幸孩提時,因母親常常同她講堪輿之事,倒也耳濡目染了幾分。況且,如若依著他錦衣衛大人的身份,還能護我小苑一時周全,何樂而不為?
想到這裡,葛青沅眉梢微挑,淡然一笑道,“好。”
二人沿著小徑,一路走向上游。
“青沅姑娘,這攔沙堰可有何不妥?”宋敘打量了一番,並未發現異常。
葛青沅沒立刻回覆他,她粗略看了一眼河對岸,便將麻布鞋脫掉,赤腳進了枯河中。
宋敘眼巴巴地看著葛青沅就這樣“下地”,不禁覺得這女子著實不同。
河道泥沙雖然不若下游多,但許是方才下了些毛毛雨的緣故,這河道內的泥變得鬆軟易陷,葛青沅一個踉蹌,差點栽了一個跟頭。
宋敘見此,睫毛輕輕顫了顫,“當心!”
葛青沅狼狽地爬起來,搓了搓手上的泥巴,背朝著宋敘揮了揮手,“放心!”
宋敘搖搖頭,於是乎脫去鞋,挽起褲腳,也朝泥地裡去了。
不過這泥巴路可真是難走,宋敘沒走兩步也摔了一跤。
葛青沅聽到後面傳來一聲慘叫,轉頭就看見宋敘雙腿跪地,臉上綴著泥點子,在葛青沅看來,就像一隻高傲的小花貓。
她笑出聲來,聲音清脆如泉,“大人,要我來幫你嗎?”
宋敘感到尷尬,撇嘴道,“不用。”
青沅見他如此,強忍著笑意,“喔,那我先去對岸等大人。”
宋敘艱難起身,一個步子剛邁出去,又陷泥裡了。
“那個,你還是過來幫我一下吧。”宋敘閉眼數來三個數,最終還是妥協了。
青沅憋不住了,轉身笑著折返回去“營救”宋敘。
宋敘從未見過她如此靈動的一面,往日她總是凝著一股勁兒,除了做琴就是與琴客周旋,生怕哪一點做不好,砸了葛氏琴坊的名聲,可是她才十九而已。
她像一隻發現秘密的小鹿,一蹦一蹦地跳過來。
這才是她真實地模樣。
宋敘分了神,不覺青沅早已到他面前。
“大人?大人?”青沅衝他揮了揮手。
宋敘收回思緒,看著眼前的女子忽閃多雙眸,頓了頓,“那便多謝青沅姑娘了。”
葛青沅慢慢扶起他,為了防止他再跌倒,她扯下發髻上的綠絲帶,將它一端綁在宋敘手腕兒上,一端捏在自己的手心裡。
“大人可要當心,跟著我的腳印走便好。”
就這樣,青沅牽著宋敘,足足走了一個鐘頭才走到對岸。
宋敘眼看到了對岸,便想立即上去,確不料手還綁在一起,又被青沅拉了回來。
她俯身看了一眼攔沙堰的底部,發現攔沙堰的末端與實際岸邊竟然有些距離,不過有距離也是正常,但這距離內竟然生了好幾十株野草,這便有些不對勁了。
葛青沅扯下捆在宋敘那頭的絲帶,用絲帶量了量這空隙。
“多了一尺。”
宋敘聞言,湊近一看,遂問道,“有何玄機?”
“大人,這攔河堰在我幼時就已存在。”
宋敘摸了摸,“可這不是顧知縣上任後命人重修的嗎?”
葛青沅摸了摸頂部的花紋,“確實,此紋路尚新,不似過往之物。”
葛青沅頓了頓,看了一眼宋敘,“大人,這攔沙堰出了問題,這高度也低了幾分。”
“可為何此處泥沙堆的不多呢?”宋敘正納悶。
葛青沅轉頭,指了指前頭的分水壩,“我猜,前頭的分水壩同樣出裡問題。”
兩人快速上岸,往前面的分水壩去了。
青沅拿絲帶一量,果然高度修矮了,分水壩的中部塌陷,左側的水流能往下走,右側則被斷掉。
“河水經過分水壩時,因壓力聚集,導致泥沙與河水堆積,如今已找到,還望大人派人將分水壩修繕完畢,儘快恢復井水。”青沅頓了頓,“雖然此次錯不在攔沙堰,但攔沙堰的高度與寬度皆出了問題,還望大人一併修繕。”
宋敘好奇,“自然。敢問青沅姑娘是如何知曉的?”
“這攔沙堰原是我母親製圖而成。”
葛青沅聲音平靜,可眼眶有些紅潤,
宋敘想安慰她,但她突然開口,於是懸在半空中的手又縮回去了。
“大人,還請您還桐溪鎮一個公道。”
良久,宋敘與青沅幾乎同時出聲,
“顧知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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