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沐春
初春,卯時。
天光還是青的,石板路還是溼漉漉的,應是夜裡落的雨還沒幹透,還有些許水流在石板縫隙間,從巷子這頭淌進巷子那頭的河邊裡去了。路邊已有人起了爐子,青煙貼著瓦簷慢慢散開,一陣玉蘭花香混著甜滋滋的香氣喚醒了這個坐落於蘇州府最南邊的小鎮,桐溪鎮。
葛青沅把琴抱到窗前,藉著矇矇亮的天色看這最後一遍。
“漆面已經幹了。”
她用掌心貼上去,慢慢推過去,來回幾趟後,原先的黑慢慢活過來了,似是日月相暉之時的水面。
葛青沅把琴輕輕翻過去,底板上還凝著沒擦淨的油灰。她拿起身旁的麻布蘸了蘸木桶裡的草木灰,一下一下地擦著這鋥鋥的油光,最後只留了這溫潤的一層。
嶽山早已定好,只差上弦。
葛青沅長舒一口氣,緊繃了許久的下頜緩緩鬆開,綻露了第一抹淡淡地笑意。
先穿七絃,再穿一弦。
她一邊上弦一邊調絃,為了讓這把琴無一點瑕疵,她反覆調絃,慢慢地擰。她俯耳側聽,從松到緊,直到——
那一聲低啞“嗡”的一下亮上去,院子裡起風了。
葛青沅沒彈,只是把手按在弦上,按下一寸又一寸的餘音。
兩年了,它終於說話了。
葛青沅望著窗外綴著點點芽苞的梧桐樹,流下了眼淚。
“姑娘!成了嗎!”蘭荷端著一碗甜粥急匆匆進來,“姑娘,我在小苑門口就聽到了!”
葛青沅轉身緊緊抱住了衝進來的蘭荷,“成了!成了!”
“姑娘,咱終於能翻身了!”蘭荷一隻手端著甜粥,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青沅的背。
“姑娘,這是田記的甜粥,只有前十位才能有玉蘭花!我排了好久的隊,姑娘你快嚐嚐,忙活了一晚上,肯定餓了,快些吃了回家睡會兒。”蘭荷心疼的看著青沅。
葛青沅接過,細細聞了一番:“蘭荷,只有你記得我的喜好了。”
趁著青沅喝粥之際,蘭荷打了盆水回來,輕輕擦了擦她臉上的油漆,理了理髮絲間的木屑。
“姑娘,我今日出府時,聽到下人說今日龐氏要宴請顧知縣,好像是為了大公子日後考取功名做準備?好像是這麼說的。”
“我那繼母又要搞些什麼名堂,罷了,隨他們去吧,現在我只求不要正面碰上他們。”青沅頓了頓,“不過,這次我既然按照祖父留下的家規完成了這把琴的製作,那今日,我便要拿回我的東西!”
蘭荷拉出凳子坐下,“姑娘,自從大娘子走後,咱這日子是處處被龐氏剋扣著,老爺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睛就算了,居然還將龐氏抬為平妻!咱這次總算能自立門戶了。”
葛青沅摸了摸蘭荷的腦袋,“蘭荷,拿琴,回家!”
葛府。
“我當這是誰回來了,原來是大姑娘回來了,怎麼?又在琴坊住了一晚?可叫人心疼呢。”龐氏的眼神從青沅的臉上落到她懷裡的琴上,不禁發出了笑。
“你這琴?能出聲嗎?”龐氏翹著蘭花指捂嘴輕笑。
蘭荷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我家姑娘這琴,能響,乃是佳音!”
青沅不想與龐氏起爭執,不作理會,徑直往院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