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悟
葛青沅帶著些許疑慮進了龐氏的房門。
“龐娘子,是不是早就知曉了?”葛青沅將房門關好,隨後問道。
龐氏起身,從妝匣子裡拿出一支金釵,亮晃晃的,泛著流光溢彩,“你知曉這釵子嗎?”
葛青沅上前細細看道,“知曉,那年父親迎你進門時,這釵子在陽光下華光熠熠,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龐氏苦笑,“距今也有十四年了。”
葛青沅不語。
龐氏將金釵取出,在窗沿邊坐下,趁著此時陽光正好,那金釵發出的華彩與十四年前並無不同。
“這金釵如此光鮮亮麗,瑩潤通透,我每日都會用最好的珍珠粉將其擦淨,唯恐生了灰。”
“想來龐娘子定是十分珍愛了。”葛青沅不知龐氏究竟要說什麼,只得順著她的話接下去。
“我與你父親兒時便相識,那時啊,我只是一個農家女,天公不作美,家中糧食彈盡。我逃荒至桃源鎮,偶遇到你父親,他見我如此狼狽,隨後將身上的銀子盡數給我了,而我也憑著這些銀子,吃上了飯,也在機緣巧合下做上了生意。後來長大後,我已是身價百兩的老闆,來了桐溪鎮,再次遇到他時,他竟然與你母親成婚了。我不甘心,平生第一次對我好之人,怎做了他人夫!但我沒辦法讓自己良心過不去,於是我不做打擾。”
“你母親善堪輿之術,彼時那年正逢水災,你母親便帶人修建了分水壩和攔沙堰,而那年工期很長,她幾乎是住在河道里了。你父親在某一天夜晚找到我,他向我訴苦,訴說自己過得很不舒坦,那時的我很天真,以為他還是那個熱心單純的少年,於是他每夜都來找我訴苦,久而久之,我們便生出了情愫。”
“後來,你母親走了。他便迎我進門,那時我一身的派頭皆是按正妻辦,當然,我知曉我自己是續絃。”
葛青沅聽著有些疑惑,“你既如此有錢,為何還將那釵子看得如此重要?”
龐氏苦笑,“因為從來沒有男人為我買過一隻釵子,而且,那還是金釵啊!你知道嗎,那之後,我便下決心要做一個賢妻良母,我要做一個賢惠的主母。我當時見如此小的你,便想著把你作為我的親生女兒對待,可你知道嗎,你父親見我對你如此溫柔的時候,他晚上竟不同我說話了。再後來,他便非常生氣,但是他不明說,只是怪我瞎摻和什麼生意上的事兒。這門親事來之不易,我盡力維護好這段關係,於是我每每來刁難你時,你父親夜晚同我說的話也就更多了。”
“那他為何要如此做?”葛青沅蹙眉。
“這要從你母親說起,你母親性格強勢,也深受你祖父的疼愛,而你父親在斫琴技藝上,毫無天賦而言,久而久之,你祖父便疏遠了你父親,而你長得跟你母親一模一樣,我猜想,也許是因為他將對你母親的恨,都轉移到了你身上吧。”龐氏將金釵放入盒子裡,對著陽光看久了,眼睛有些痠疼。
葛青沅冷笑,“真是可笑至極。”
“此前為何要替葛山接下那門婚事?然後還想要綁走陳芸芸?”
龐氏用手帕擦了擦眼睛,眨巴了兩下,說道,“這事,是我對不起她。上月有天夜裡,我見你父親遲遲沒回房,下人們說書房還亮著燈,於是我便做了一碗蓮子羹給他送去,可誰知,路上竟然遇到了翻牆而入的陳芸芸,正當我想喊人來抓她時,葛石竟然從書房出來了,他在一旁觀察著陳芸芸,我猜想他是想拿住那賊女。我在假山之後,自以為是地幫他把著風,可誰知,他竟然將陳芸芸拖進了書房,隨後書房燈滅了。”
“我當時嚇壞了,我正要往回走時,見到陳芸芸掉落的包袱,裡面是葛山的書。我覺著此事不對,於是將東西藏了起來,此後我也私下問過葛山,他說只是一個用花換書的姑娘。而後我便找到她父親,竟然是你家的夥計。於是我想讓他用林子換她女兒的親事,跟我兒子,不過肯定不是真的。至於我為何要用你那片林子換,是因為我想用那張地契讓他開心,因為那夜,他看到我了。”
葛青沅聽完,只覺得腦袋一片發懵,“所以,這一切你都知曉,也不曾勸告他,就怕他不會寵愛你了?”
“對。”龐氏眼中含著淚,“對,我就是怕他不愛我了。”
葛青沅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那你可知曉,我祖父是如何去的?”
“你既然已如此問了,想必這就是留了他一命的緣故吧。你父親當時見了一位高官,自京中來的,姓方。他告訴我們,你祖父在京城犯了大案,惹怒了貴妃娘娘,若你祖父不死,那麼整個葛家都會陪葬。那年山兒還小,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祖父痛苦而去。”龐氏說著說著,身子一下子便軟了下來,癱坐在地上,任由淚水淹沒。
葛青沅再也忍不住了,上前狠狠抓住龐氏的衣襟,眼中的紅血絲似乎快要將眼白遮住,可她還是儘量用最冷靜的語言說道,“你可知,你這是害死了他!”
“可我有什麼辦法,山兒還小。你父親也怕受牽連,他告訴我,若我不照做,他便休了我。我怎麼可以被休?!”龐氏聲音嘶啞著。
葛青沅重重地甩開她,“無可救藥!”
“呵,我自知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祖父。但是隻要我在人世一天,我便要好好地做著最莊嚴的葛家主母。”龐氏說著便站了起來,雖然有些踉蹌,她理了理凌亂的碎髮,從懷裡拿出手帕將手擦淨,輕輕撫摸了那金釵後,“砰”的一聲,將匣子關上了。
“你以為,那釵子只要每天都用上好的珍珠粉擦乾淨,它就會永遠泛著光嗎?”葛青沅轉身,冷冷地看著龐氏。
龐氏“哼”了一聲,“當然。”
“西街開了家新鋪子,裡面的金釵款式都是京城貴女們常戴的,樣式是最新的。”葛青沅冷冷道。
“你什麼意思?”龐氏抱著匣子,指著青沅道。
“金釵只是一個物件兒,一個裝點的首飾,而已。我不否認你給了它如此多的意義,可你知曉嗎,你被困在這匣子裡,如同金釵一般。”葛青沅說。
“你竟然說我是個物件兒?”龐氏生氣。
“我可沒說你是個物件兒,是你自己將你自己看作了物件,你的存在皆是像這金釵一般,為了討人喜愛活著,你的喜怒都如同這金釵一般,被它的主人所牽引著。”葛青沅起身,一邊說,一邊靠近龐氏。
“這、這金釵本就是我的,那我也是為了我……”
龐氏話沒說完,青沅冷笑著打斷她,“這金釵是你自己買的嗎?不是,是葛石送給你的,他用這金釵將你鎖在這後院,整日為了爭奪他的寵愛而費盡心力,可你從前能白手起家,身價百兩,他這難道不也是忮忌你嗎?”
“忮忌……我?”龐氏停住腳步,愣住了,懷裡抱得如此緊的匣子竟從她衣袖間滑落在了地上。
“你可聽過一句話,老子在《道德經》中說道,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上,辱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葛青沅將地上的匣子撿起,“你害怕葛石不愛你,於是你為了得到他的寵愛做了多少違揹人性的事情?從你先前對我說的話中,我都能感受得到,你對你當初白手起家有多驕傲?可是呢?你就為了得到一個這樣的男人的愛,將自己變作這金釵,每日的擦洗就如同你每日都在催眠自己一般,瘋狂地告訴自己:他愛我。
而這樣的受寵和受辱,難道不是一樣的嗎?你把自己放在如金釵一般的地位上,難道不是任他擺佈的物件嗎?他從未親口對你說過,他討厭我,他只是不給你好臉色,你就默默承擔了所有,難道不是嗎?還有,你說我母親因為修理河道,久日未歸,可每日晚餐,母親都擠出空來一起吃晚飯,他厭我母親,難道不是因為自己無能嗎?同樣,他並無斫琴才能,在經商上得到了寬慰,可見你做得如此好,難道不是因為忮忌你,才將你拉入後宅嗎,試問,那幾間鋪子是不是都在他手中?”
龐氏捂住耳朵,狠狠地將桌上的匣子推倒在地,“別說了!別說了!”
“我為何不說?”葛青沅步步緊逼,“我偏要說,你現在如此模樣,其實你心中早就明白了吧?你本可以阻止一切,可你沒有,你只貪圖你心中那名存實亡的憐愛而已!”
“你別說了!”龐氏崩潰了,她心中那最後一道防線,就這樣,被戳破了。
葛青沅輕輕抬起她的下巴,“這一切的一切,難道不是你夫君親手鑄成的嗎?”
葛青沅將她拉起,從懷裡拿出一張繡著玉蘭花的手帕遞給她,“擦擦吧。”
龐氏猶猶豫豫地接過,“阿沅,我該怎麼辦?”
龐氏說“我該怎麼辦”的時候,聲音沙啞到快失了聲。
“你問出這個問題時,你心中有答案了吧?”葛青沅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盞茶,“若你真有彌補之心,你可願……”
“我願!阿沅,你說,我該如何做,才能償還?”龐氏雙手緊緊捂住青沅。
葛青沅抽開,“看好葛石,別讓他死了。一定還有更多你不知道的,待事情水落石出之時,你得保證他還有一口氣兒。”
“還有,你該償還的,還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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