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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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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術高專的數學課。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進來,空氣中的微塵緩慢浮動。

黑板上畫滿了複雜的數學模型,密密麻麻的積分符號和希臘字母糾纏在一起,彷彿另一種形式的詛咒。

夜蛾正道背對著學生,用他那低沉如咒靈咆哮般的嗓音講解著:“……因此,遞減函式的原理就是……”

五條悟罕見地沒搗亂,而是安安穩穩地趴在自己的桌子上,雪白的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他的呼吸均勻,肩膀微微起伏,顯然是快要進入夢鄉的邊緣。

對於無時無刻不在被動處理海量資訊的“六眼”來說,這種純粹由邏輯和數字構成的枯燥資訊流,反而成了一種精神上的白噪音,讓他罕見地感到了睏倦。

粉筆在黑板上敲擊的節奏,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夜蛾沒有回頭,寬厚的後背卻像是精準的雷達。他感知到了後方那縷強大咒力變得平穩遲緩,這在他課堂上是絕不被允許的懈怠。

“咻——”

一截白色粉筆如同脫弦的箭,快而狠,精準射向五條悟的太陽xue。

就在命中前的一剎那。

“啪。”

空間被無限壓縮的聲音輕輕響起。粉筆頭在距離面板幾釐米處驟然停滯,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且無限厚的牆壁,瞬間被碾成一撮細膩的白粉,簌簌飄落。

五條悟連頭都沒抬,只是發出一聲帶著濃重睡意的嘟囔:“……吵死了……夜蛾……再用粉筆會禿得更快哦……”

夜蛾額角的青筋猛地暴起。他緩緩轉過身,另一根完好的粉筆在他指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五、條、悟!”怒吼聲震得黑板上的公式都在顫抖,“用‘無下限’防禦粉筆?!你的咒力是用來做這種無聊事的嗎!給我去走廊清醒一下!”

五條悟這才不情不願地支起身子,胡亂地抓了把凌亂的頭髮,打了個巨大的哈欠,“明明是夜蛾你先進行無聊的物理攻擊……而且你的數學模型第三步就簡化過度了,誤差會累積爆掉的……”

“出去!現在!”

“嗨~”

---

下課鈴響,夜蛾夾著教案,帶著一身低氣壓摔門而去。

五條悟像一灘液態貓似的癱在椅子上,難得顯露出一絲貨真價實的萎靡。“啊——‘六眼’吵死了,連那種垃圾數學公式都分析得那麼起勁——”

“喂,五條,你該不會又通宵打遊戲了吧?”硝子無語地瞥了他一眼。

回答她的只有五條悟毛茸茸的後腦勺,以及極其輕微而規律的呼吸聲。

“這次我倒要為悟說句公道話,”夏油傑笑著解釋,“他罕見地沒碰遊戲,而是在‘鑽研’數學。”

“數學?”霧島椿有些意外。她知道五條悟數學好得不像話,但沒想到他居然會對這東西感興趣。她自己數學也不錯,但厭惡一切需要正襟危坐的學科。

一個念頭閃過,她隨口道:“悟的術式,似乎和數學有關?”

她坐到五條悟身邊,故作沉思狀,片刻後學著五條悟平時的畫風打了個響指,“是因為「赫」吧?因為「赫」的成功率一直不太穩定。”

“Bingo!”五條悟猛地睜開眼,打了個響指,慢悠悠地直起身,用一種“你很有眼光”的表情讚賞地看向霧島椿,“很懂嘛,椿。”

“原來你偷偷研究數學是為了這個,”夏油傑臉色一沉,手搭上五條悟的肩,暗暗用力,“居然一個人偷偷變強?”

“他沒躲著你,夏油,”霧島椿語氣平淡,聽起來像在陳述事實,效果卻堪比火上澆油,“他是在你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變強。”

“就是就是~”五條悟立刻順杆爬,歪頭衝夏油傑露出一個極其欠揍的無辜表情,“是傑自己太笨沒發現,這能怪我嗎?”

“哈?”夏油傑額角冒出青筋。

“悟,”霧島椿適時打斷這場即將爆發的幼稚爭吵,她更好奇另一個問題,“為什麼你的術式會和數學有關?”她總是聽到他發動術式時念叨“無限”、“收斂”之類的詞,再加上他對數學異乎尋常的精通,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但這聯想本身聽起來就有點災難。

術式居然要和數學掛鉤?她幾乎要為他掬一把同情淚。

果然,五條悟一聽她問這個,立刻來勁了。明明心裡得意得要命,面上卻還要擺出一副“既然你誠心誠意發問了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的倨傲模樣。

“這個嘛……說來話長~”

他開始滔滔不絕,從芝諾悖論講到收斂發散,從微積分講到咒力操作的原子級精度,把“無下限術式”的原理包裝得天花亂墜,複雜程度直接翻倍。

“……嘛,大概就是這樣。”他揚著下巴,等著接收驚歎。

然而一抬頭,發現夏油傑和家入硝子早已溜得無影無蹤。

唯一剩下的聽眾——霧島椿,眼神放空,顯然神遊天外。

五條悟不滿地湊近,幾乎貼到她面前,故意說,“椿是大笨蛋,對吧?”

“嗯嗯,悟很厲害。”霧島椿下意識地點頭。

五條悟:“……”

五條悟:“???”

五條悟炸毛:“喂!你明顯在走神吧!居然還敢點頭!我的術式明明那麼酷!”

霧島椿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剛才點了什麼頭,臉頰微微發熱。但看著眼前這隻氣得快要跳腳的白毛貓貓,她還是選擇了誠實,“嗯……是有點枯燥。”

“哇!”五條悟更不滿了,蒼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寫滿了“不可置信”和“你快哄我”,“你沒覺得超級厲害、超級有趣嗎?我很受傷誒~”

他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她,撥出的氣息溫熱,全心全意地表達著他的委屈,絲毫沒覺得這距離有什麼不對。

霧島椿一時怔住,跌入那片近在咫尺的蒼藍之中。

像天空的延展,最晴朗的天空,無邊無際,是她從小到大見過最多的、象徵著自由的色彩。

“椿?”見她遲遲不語,五條悟不滿地催促。

霧島椿瞳孔微縮,回過神來。

她不動聲色地向後傾了傾,拉開一點距離,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悟,會覺得「六眼」是負擔嗎?”

“嗯?”五條悟被她問得一愣,歪了歪頭,“為什麼這麼問?有時候是覺得有點吵啦,特別是想專心吃喜久福的時候。不過,如果這是獲得力量、成為最強必須附帶的詛咒,那我完全OK哦~”

他扯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試圖驅散那點突如其來的認真,“放心啦!不過是一臺永不停歇的超級分析儀罷了,處理它帶來的那點資訊,對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真的嗎?

只是有點吵?

只是影響吃喜久福?

處理那些海量資訊真的像呼吸一樣簡單?

他好奇怪。

平時明明捱了夜蛾一拳都要嚎半天,吃不到想要的甜品也能撅著嘴嚷嚷好久,明明是個一點委屈都不肯受、一點不順心就要鬧騰的嬌氣大少爺。

偏偏在面對這日日夜夜灼燒他大腦、片刻不得安寧的「六眼」時,擺出一副全然無所謂的樣子,把最深重的痛苦輕描淡寫地揭過,甚至拒絕別人遞來的關心。

真是……傲慢啊。

這種將自身痛苦徹底隔絕的傲慢,和她如出一轍,讓人感到無比熟悉。

明明連呼吸都會帶來窒息般的痛苦,明明連揚起嘴角都耗費力氣,卻還是在母親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詢問中,笑著說“我沒事”。

她並非只想讓母親安心,更多的是不相信有人能理解這具病體十幾年如一日的煎熬。那些痛苦盤根錯節,早已不是言語能夠形容。她也提不起興趣傾訴,不需要蒼白的安慰。

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訴苦只會顯得自己軟弱。

而悟,大概也覺得沒必要在「六眼」上浪費口舌。他早已與它融為一體,無論是詛咒還是力量,他都只有一個態度:

得之泰然,失之坦然。

不,也有不同。

在這點上,她不如他。她做不到如此坦然地接納所有。

這是獨屬於五條悟的傲慢。

霧島椿忽然釋然地笑了笑。

“是嗎?那悟真的很厲害。”她像哄小孩一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在他眼前晃了晃,“有獎勵哦。”

那是一個咒具。

造型極其奇特——一副鏡片碩大、渾圓的黑色墨鏡,鏡腿是溫潤的深色靈木,上面雕刻著細密到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識的咒紋,此刻正散發著能讓人心神寧靜的波動。

五條悟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他拿起墨鏡,在手裡轉了一圈,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戲謔,“哇哦,椿,這是什麼?新的時尚災難嗎?戴上它我可以去公園門口擺攤算命了。”

霧島椿沒有在意他的調侃。她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聲音輕而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它應該能一定程度上隔絕掉‘六眼’接收的大部分冗餘視覺資訊。或許……能讓你休息得好一點哦。”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讀說明書,“我以前生病睡不著,每當這個時候我母親就會為我撫上一首安魂曲,那段時間,也只有那個聲音能蓋掉一些……夜裡其他的聲音。”

她沒有說“其他的聲音”是什麼。

是痛苦的呻吟?儀器的滴答?還是她自己病痛帶來的幻覺與耳鳴?她一句都沒多解釋,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

“所以,不管悟怎麼說,我也知道,睡不著是一件多麼煎熬的事。”

明明身體早已發出求救訊號,早已疲憊不堪,大腦卻無比清晰地銘記著內臟帶來的痛苦。閉著眼睛,身體嬌弱到連翻來覆去都做不到,等不到解脫,也等不到新生,只能在無盡的黑暗中,無數次被灼燒。

於是,在聽到夜蛾老師講解咒具那一堂課時,霧島椿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做到。

儘自己所能,回饋五條悟對她的一切不求回報的關照。

五條悟把玩著墨鏡的動作停頓了。

他臉上的嬉笑慢慢收斂,透過自己那副小墨鏡,他沉默地看了霧島椿幾秒。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那輕描淡寫的話語背後,被死死封存的、沉重的過往。

“椿你可真是細心啊。”他先是誇獎霧島椿的關心,隨後又嘴硬道,“但是我都說了區區‘六眼’對我根本沒什麼太大的影響,我才沒那麼弱!”

“不過……”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囂張放肆的大笑,而是一個更簡單、更真實的笑容。

“還是謝啦。”

他沒有多問一句。只是乾脆地換上了那副“二胡藝術家”同款。

世界,在剎那間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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