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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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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少爺, 高專到底有什麼好?”一位上了年紀的男子弓著腰,面色為難地問出這句話。

空氣陷入沉寂,一群人望眼欲穿地盯著被他們圍在中心的白毛少年。

只見他眉頭輕輕蹙了一下,長腿交叉翹在會議桌上, 雙手枕在腦後, 整個人的重心全部放在緊靠的真皮座椅上。

偏過頭去, 噘嘴:“嘁。”

短短一句氣音, 卻彰顯出了他絕不妥協的強硬態度。

見此, 大家也明白再勸下去得到的也只會是這一種結果, 雖有所不甘, 但作為陪伴五條悟一路成長至今的他們對他的脾氣最為知悉,儘管有再多顧慮, 再多不捨, 面對五條悟想要離開五條家發展這件事他們也沒有任何應對方法。

即便如此,五條永濟還是想要再嘗試一次。

這可是在他精心照料下長大的少爺啊, 永濟欲哭無淚,都說孩子長大不歸家, 但他從來沒想過悟少爺也會成為這其中一員。

“悟少爺,如果你願意繼續留在五條家,我們之後絕不會再在你耳旁嘮叨了。”

永安見狀立刻跟上,附和道:“對對,我們保證不會再讓少爺感到厭煩!”

其他人大概也明白了兩個人的意思, 五條悟在五條家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就連所謂的規矩, 他不願意遵守他們也不會強迫, 唯有長老們的“貼心囑咐”和那些刻進骨子裡的迂腐陳規, 即便被五條悟嚴令禁止過多少次, 他們依舊改不掉。

他們想,這或許才是悟少爺不願意待在家的根本原因。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也不是不能改。

於是其他人也紛紛對著五條悟表態:“是的,我們再也不會用言語對悟少爺的決定過多幹擾了,還請悟少爺繼續留在我們身邊。”

“哦?”五條悟像是來了興趣,他歪著頭,眼睛轉了轉,視線一點一點地從這群人臉上掃過,所到之處皆是躲閃,心虛完全寫在了臉上。

“這話你們自己信嗎?反正我不信。”

都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這種話。

每次只會一個勁地點頭答應,嘴上說著好好好,轉頭又開始管東管西,真的把他的話聽進去了,他也不至於一年只能見幾次親生父母。

即便他的親生父母沒有能力參與到他的教育中,即便他從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沒有多餘時間,即便他一直覺得有沒有父母的參與和陪伴都無所謂。

可是,既然有父母,或許他也應該可以過的稍微平凡點吧。

寵愛、恭維、仇恨、憎惡、嫉妒、恐懼,這些他都已經親身體驗過了,但五條悟總覺得這個世界上不只有這些。

七八歲的五條悟偷跑出去玩耍時,見到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勾肩搭背其樂融融的少年,可能上一秒還在笑嘻嘻地討論著等會兒去玩什麼,吃什麼,下一秒就因為意見不同開始拌嘴,但稍微不注意,再看過去的時候,又莫名其妙和好了。

很奇怪。

還有與父母一同出攤販賣糕點的淘氣小孩,糕點可能沒賣出去多少,小孩已經吃了不少,果不其然被訓斥了,但父母也沒阻止小孩繼續吃,只是伸出手對著他的臉蛋使勁揉搓了幾下,罵他“小饞豬”。

當時五條悟就在想,好老套的劇情,五條家的老爺子們也會這樣對他,看不慣他的行為卻也阻止不了,覺得他離經叛道也只敢趁他心情好的時候小聲嘮叨幾句。

他覺得這樣的日子枯燥極了,可那個小孩卻笑得很開心。

明明很無趣。

但或許是因為他沒有被揉搓臉蛋的原因?

小小的五條悟覺得很有道理,他裝作自己正在全心全意地吃可麗餅,餘光漫不經心地觀察著,發現那小孩與他年齡相仿,唯一變數就是肢體接觸了。

這樣一想,老爺子們好像從來沒有這麼“隨意”地對待過他。

是怕他動怒嗎?還是覺得他有無下限觸碰不到?或者認為會被他拒絕?

但其實他在家除了練習的時候日常很少開啟無下限。

為了讓自己枯燥的日子變得稍微有趣點,覺醒術式才一兩年的五條悟決定實驗一下新領悟的技能,順便從老爺子們身上找點樂子。

於是他吭哧吭哧地爬上了樹梢,從十幾米高的頂端俯瞰地面。他打算從這裡一躍而下,藉機鞏固新領悟的“蒼”的用法。用那股強大的吸力將兩點之間的距離強行壓縮,讓自己達成瞬移般的效果,並且短暫地凝滯在半空中。

五條悟從有記憶起,就一直能感覺到自己是個天賦異稟的孩子。

這是與生俱來的東西,老實說,他內心對此並無太多波瀾。比起這種從出生起就理所當然擁有的事物,他更欣喜於那些尚待開發、未知而廣闊的力量。

兩者都屬於他,他也全心全意地接納著它們。但真正讓他感到愉悅的,永遠是後者。

研究術式時會遇到讓人困惑糾結的難題,而當他把那些絞盡腦汁解開的理論,真正運用到實際中的那一刻,五條悟只覺得——

能活在這個世界上,真是太讓人愉悅了。

就像現在,他已經藉著樹幹和樹枝的彈跳,攀上了十幾米高的頂端。耳邊隱約傳來些許夾雜著擔憂的呼喊聲,有些模糊,但他真切地聽到了卻選擇充耳不聞,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縱身一躍。

“悟少爺——!!”

永安和永濟看到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臉上瞬間浮現出擔憂之色,拔腿就往五條悟的方向衝去。

實在不是他們大驚小怪,五條悟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

咒術師基本都靠天賦吃飯,生得術式與咒力總量是天生的,但如何精確操控術式,終究要靠後天的修煉。五條悟雖然年紀尚小,在修煉術式這件事上,卻可謂用心到了瘋狂的地步,經常讓長老們提心吊膽。

因為這個孩子瘋起來,根本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受傷。

自從學會了“蒼”,他就開始埋頭鑽研它的原理,最終從中開發出了新的用法。

第一次嘗試時,他也是從這棵樹上一躍而下,結果瞬移的位置沒控制好,最後——

“啪嘰。”

這個五條家的天才神童以一種不怎麼優雅的姿勢,掛在了樹枝上。

衣領勾著枝杈,整個人像一條被晾起來的床單,在半空中晃悠了兩下。

五條悟低頭看了看距離地面還有七八米的高度,又抬頭看了看自己被樹枝纏住的衣領,臉上的表情從錯愕慢慢過渡到了一種很微妙的表情,不願意承認發生了什麼的樣子。

那張精緻的臉,一點一點地臭了起來。

而遠處目睹了少爺出糗的永安和永濟腳步猛地剎住。

兩人微微仰頭仰頭看著掛在樹枝上的悟少爺,嘴角不約而同地抽搐了一下。

他們對視一眼,又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複雜的情緒,想笑,不敢笑,心疼,但又覺得……確實有點好笑。

最後,兩人默契地偏過頭去,假裝在觀察旁邊一叢無辜的灌木。

“咳咳。”永安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放大了些,“今天的天氣真不錯啊,永濟。”

“是啊是啊,”永濟接得飛快,語氣真誠得過分,“風和日麗的,最適合出來散步了。”

“你說得對,我們剛剛散步到這裡,什麼都沒看到。”

“什麼都沒看到。”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背對著那棵樹,面向著空曠的走廊,尬聊得熱火朝天。話題從天氣迅速切換到今天的午飯,又從午飯聊到了院子裡的花開得不錯,就是絕口不抬頭,不回頭,不看那個還掛在樹枝上的少年。

樹枝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五條悟掙了兩下,從樹枝上把自己摘了下來,輕盈地落在地上。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和碎葉,動作刻意地放得很慢,表現出很隨意的樣子,彷彿剛才掛在樹上的不是他,而是別的什麼人。拍完灰,他又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領,這才雙手插進褲兜,慢悠悠地朝那兩個還在對著空氣你一言我一語的人走過去。

“失敗了。”

五條悟站在兩人身後,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一種“你們最好識相點”的威壓。

永安和永濟同時僵住了。

兩人緩緩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寫滿了“無辜”二字。

永安甚至還眨了眨眼,一臉茫然:“什麼?悟少爺在說什麼?我們剛到這裡,還什麼都沒看到呢。”

“對啊,”永濟附和道,點頭如搗蒜,“我們剛到,剛到。”

五條悟眯起眼睛,狐疑地盯著他們看了兩秒。

然後兩人轉過頭的角度更大了些,正要對上他的視線,目光卻忽然頓住了。

五條悟的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大概是樹枝刮的。漏出的手臂上也有幾處擦傷,滲出細微的血珠,在白皙的面板上顯得格外刺眼。

“悟少爺!!”

永安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到悟少爺受傷。

六歲覺醒術式前,他們派人將五條家層層疊疊圍起來,可謂是盡心盡力保護著五條悟的人身安全,覺醒術式之後雖然他們偶爾會帶著五條悟出任務累積實戰,但也從未見過悟少爺受傷。

無下限的存在讓任何東西都沒辦法碰到他,更何況受傷,於是乎兩人格外無措。

“你受傷了!臉上!手上也是!”永濟已經開始往四周張望,“醫生!快叫醫生——!”

“有沒有人在——醫生呢——!!”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男人,此刻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團團轉,一個朝著東邊喊醫生,一個朝著西邊喊人,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五條悟翻了個白眼。

那個白眼翻得極其標準,從左上到右下,弧線優美,情感充沛,傳達了一個七八歲孩童對兩位成年人全部的不屑與無奈。

“大驚小怪什麼,”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擦傷,語氣淡漠,“這點擦傷,再不治療馬上就要自動癒合了。”

說完,他把手重新插回兜裡,邁開步子往前走。

永安和永濟愣在原地,張著嘴,喊醫生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這話聽起來並非沒有道理,但畢竟都見紅了,怎麼可能不疼,這次是簡單的擦傷,那下次呢?

果然,自己養大的孩子只有自己心疼,兩人越想越不對,回去在五條悟耳邊絮絮叨叨地各種叮囑。

但還是沒用。

早就該猜到了。

兩人邊跑邊仰頭緊盯著已然在空中瞬移的五條悟,心想,就應該直接把這該死的樹砍掉,這樣同樣的事情就不會再次上演了。

事已至此,他們只能在心裡默默許願,希望這次悟少爺能夠完美完成他心中給自己定下的目標。

只見五條悟的身影在半空中一閃,就像消失了一般。

下一秒,他在十米外的半空中重新出現,能力還不穩定導致他踉蹌了幾下,姿態算不上優雅,但確確實實地完成了第一次瞬移。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嘴角還沒來得及揚起,抬起手,身形再次從原地消失。

又出現了。

這次更遠了一些,滯空的時間也更長了。

他的白髮在風中散開,衣襬獵獵作響,用引力將自己拽著從一個點擲向另一個點。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穩,每一次消失與出現之間的間隔都更短,彷彿他正在一點一點地撕開空間本身。

看著就像是真正的瞬移一樣。

永安和永濟的脖子仰得發酸,卻捨不得眨一下眼睛。

那不是咒術師能做到的事情。

不,應該說,那不是這個年紀的咒術師能做到的事情。

不,應該說,那根本不是“能做到”這三個字能夠形容的事情。

這就“六眼”嗎?

就在他們還在消化眼前這一幕的時候,眼前忽然一暗。

等他們再次睜開眼時,五條悟不知何時已經閃現到了他們面前。

他們依舊仰著頭,而五條悟則懸停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裡面似乎閃爍著光亮,他遊刃有餘地插著兜,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看著。

但就是這一眼。

永安和永濟同時感到一陣恍惚。

此刻的悟少爺,身上散發著一種強烈的非人感,總感覺有點恐怖。

但也不只是恐怖,就像是站在懸崖邊往下看時產生的眩暈感。他們的意識在這雙眼睛面前變得有些遲鈍,大腦一直在處理某種超出規格的資訊,而內心深處卻一直處於震顫。

這個這個懸在眼前的孩童,就像是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一個被暫時安放在人間,無法被任何尺度衡量的存在。

永安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五條悟從剛才那種無法形容的暢快中回過神來,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他視線掃了掃自己的腳,正穩穩踩在半空中,從另一個視角看,就好像他正踩在五條永安頭頂上一樣。

他的視線慢慢移到永安和永濟的臉,那上面寫滿了某種他不太習慣看到的表情。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想了想,然後主動收回了術式,輕輕地落回了地面。

一瞬間,他從懸在半空的存在變回了一個站在地上的普通孩童。

從居高臨下,變成了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兩人眼睛的高度。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五條悟強壓嘴角,語氣隨意地炫耀,“你們對我的實力不信任?”

最後內心還是太過於雀躍,嘴角微微一點一點地翹起。

那個弧度不大,但眼裡的笑意實在是太明顯了。

他在高興。

永安和永濟看著五條悟仰著頭時亮晶晶的眼睛,還有他孩童般天真的笑容,恍惚的意識終於回籠了。

是啊,眼前這個才七八歲的孩童,是五條家期盼了幾百年才得到的珍寶,是上天賜予五條家的禮物,是保護神一般的存在。

五條家的盛衰都綁在他一人身上。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笑得眉眼彎彎的白髮少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剛學會走路的時候也是這樣笑的。那時候他搖搖晃晃地朝他們走過來,撲通一聲摔在地上,自己爬起來,拍拍手,又笑了,笑得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比學會走路更讓人開心。

兩人的心裡不約而同地產生了一個想法:他還這麼小,就因為太過於強大而被擅自寄予如此令人窒息的期待,真的對嗎?

這個想法在他們的心中一閃而過。

想什麼呢?這是每一位“六眼”的使命。

“太厲害了,悟少爺!”

永安的聲音有些發緊,但語氣是真心實意的。

“是啊是啊,”永濟連連點頭,眼睛亮得不像一個年過半百的人,“老夫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術式運用——不,從未見過這樣的天資!悟少爺將來一定會成為咒術界最強的存在!”

“什麼將來,”永安立刻糾正,“現在就已經是最強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誇得天花亂墜,滿眼都是驕傲。

那驕傲裡可能帶著點奉承,但能確認的是肯定帶著從心底裡湧出來的滾燙的情感,藏都藏不住。

他們是看著這個孩子長大的,看著他摔倒又爬起來,看著他受傷又癒合,看著他從一個會掛在樹枝上的小屁孩變成一個能在空中自由瞬移的神童。

他們怎麼可能不驕傲?

五條悟聽著這些誇獎,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裡有一個很小的角落,一直空空的。

就只是誇獎嗎?

他有些悶悶不樂地想著,嘴角肉眼可見地下降了幾個畫素點,下一秒頭頂就傳來了溫暖的觸感,

五條悟的思緒被這突如其來的觸感打斷,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感受著。

早上起來時打理地井井有條的頭髮此刻正在遭受著揉搓,力道不大,但他卻忍不住想要彎下腰,從這不太熟悉的感覺中逃離出來。

“永安!你在幹什麼?!”五條永濟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伸手就要勸阻道,“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居然覺得悟少爺想要的獎勵是你那上了年紀之後佈滿老繭的掌心?!!”

雖然現在的悟少爺像個普通孩童一樣渴望得到獎勵的樣子很可愛,但他可不是普通孩童啊!

他是五條悟,是五條家下一任家主。

五條家不是普通家族,五條悟也不是普通小孩,隨意揉搓臉蛋或者這種壓低他頭顱的行為他可以對五條家的任何一位人做,卻沒有人能對他做。

以前趁悟少爺不懂事的時候偷摸幾下就算了,現在這樣做,完全就是以下犯上!被其他長老知道了恐怕不會有好果子吃。

長老之間一直存在著一種名為規矩的束縛,是從很久很久之前就立下的,維持了上千年,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打破。

五條悟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不小心把心裡的想法嘀咕出聲了,他猛地睜開眼,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湧上心頭,下意識就想要伸手拍開頭頂那隻寬厚的手。

但手剛抬起,又輕輕落下。

這個力度,要是真的打到永安了肯定會痛的。

即便現在的他沒用咒力加強身體,力道與一個普通的七八歲孩童並無多大差別,他依舊收回了手。

五條悟靈活地往旁邊跨了一小步,雙手背在後面,煞有其事地對著永濟點點頭:“沒錯,我也這麼覺得。”

五條永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些什麼,他怎麼能這麼隨意地把手壓在悟少爺頭頂呢?!!

但真的不怪他,任誰被那雙圓潤的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都會不自覺被蠱惑吧?!

畢竟上次與悟少爺進行如此親密的互動已經是很久之前了。

永濟看著一旁面色複雜的永安,憑藉著多年搭檔的經驗一眼就猜出他在想什麼。他看了看自己沒摸到悟少爺毛茸茸腦袋的手,臉上帶著些悔恨和對自己自持力的欣慰,想著:

都是藉口,我就忍住了。

“真的十分抱歉,悟少爺。”五條永安反應過來之後惶恐地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抬起對著五條悟深深鞠躬。

見到他這樣慎重,好似摸了一下他的頭會被判死刑一樣,五條悟有些不爽地撅嘴:“嘁。”

頭頂傳來悟少爺不滿的氣音,永安頭垂的更低了。

沒錯,只要五條悟想的話,死刑也不為過。或者被其他長老知道了,責罰也免不了,這是五條家的規矩。

“我才不是什麼暴君,也不想當幼稚鬼。”

五條永安抬起頭,靜靜地盯著他。

五條悟見他還沒聽懂話中之意,眉頭輕輕蹙起:“你們那些迂腐成規麻煩死了,我本來就不喜歡。”

言下之意就是,在他面前根本不存在什麼以下犯上,更別提讓他主動去告狀了。

“是的,悟少爺。”永安隨口接道,他一直都知道的。

“還有……”

“什麼?”永安下意識追問,以後他有事要吩咐。

“你掌心還挺溫暖的。”五條悟這句話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五條永安有點不可置信,這時候的他也顧不上什麼要在他人面前保持禮儀了,伸手拍了拍一旁面色不太好的搭檔:“你聽到了嗎?”

雖然沒聽清楚但很明確地知道悟少爺說了些什麼的永濟咬牙切齒地回道:“又在自作多情了吧永安。”

五條永安這個時候完全忘記了跟他鬥嘴,而是轉頭對著五條悟又問了一句:“悟少爺剛剛說了什麼?還能再說一遍嗎?”

“我說,你的手也太粗糙了,該好好保養了。”

五條悟丟下這句話後一個轉身,雙手插兜,渾身散發著不耐煩的氣息,離開了。

到他學習的時間了。

被丟下的兩個人看著他的背影,各懷心思。

有人歡喜有人憂。

五條永濟盯著自己同樣充滿老繭的手,自我安慰道,要是好好保養的話,下次能摸到悟少爺嗎?

然而已經走遠了的五條悟並不知道自己惱羞成怒的一句話也能被人當真,他只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

他不是想找樂子嗎?但好像樂子沒找到,倒是找到了之前那個小孩為什麼開心的理由了。

可這都只是短暫的。

五條悟從久遠的記憶中抽離出來,他看著眼前這群請求他別離開五條家的長老們,竟有些不捨。

當然,這種情緒只在心間停留了一瞬,就被他驅散。

“管你們信不信,我只是通知你們一聲而已。”五條悟把腿從桌子上拿下來,站起身就要離開,“我就是要去高專學習。”

至於高專有什麼,五條悟也不清楚,他只是不想被困在五條家這個方寸之地。

至少那裡,他能學到五條家學不到的東西。

五條悟這話充滿了篤定,看來確實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長老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去高專上學,而不是在家接受精英教育,這個想法本身在長老們看來就足夠驚世駭俗了。但更讓他們頭疼的不是這件事本身,而是這件事會被外界如何解讀。

“悟少爺,”五條永安聲音蒼老而疲憊,“你也知道禪院家和加茂家那些人,每天就等著看我們的笑話。”

“所以呢?”

“所以,”他嘆了口氣,“如果你突然跑去高專,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五條家的六眼要離開家族了,寧願跑去那樣一個不像樣的地方也不願意留在家族。”

永安嘆了口氣,他們肯定會覺得悟少爺不要他們了,不要五條家了,會覺得五條家連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

最重要的是,高專那種小地方怎麼可能配得上悟少爺!

那裡是肯定沒有五條家舒適的,並且會直接受到高層牽制。

在他和一眾長老看來,沒有任何人能高高在上地使喚悟少爺,五條家的家主憑什麼要被那群老頭子們隨意派遣?悟少爺只需要好好待在五條家,在大家的供奉中一點一點壯大家族,給家族帶來輝煌就行了,而不是跑去那種地方為其他人做事。

五條悟沉默了一瞬。

這個角度他倒是沒想過。

他以為長老們反對只是因為覺得“高專配不上五條家的繼承人”“五條家的繼承人只需要做好有利於家族的事就行了,其他的不必管”這種無聊的理由。

雖然他們沒有明確地這樣說過,但話裡話外卻一直都是這個意思。

在他能夠獨自祓除咒靈前,都是長老們帶著他出任務來促進他的成長,但他成熟的太快,能力強大一天可以解決很多咒靈,這似乎引起了長老們的不滿,他們總是暗中阻攔他外出祓除咒靈。

並且永安告訴過他:

悟少爺沒必要這麼辛苦,每天象徵性地解決一些只有悟少爺能解決的咒靈就行了。

五條悟很聰明,瞬間就聽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對於御三家來說,解決咒靈不是為了保護那些手無寸鐵之力甚至連咒靈的存在都不知曉,或許某天運氣不好稀裡糊塗就死掉的普通人,而是為了彰顯家族力量,透過這些祓除咒靈的任務來展示一個家族的強大。

象徵性地解決幾個另外兩家解決不了的就夠了,讓自己受累完全就是得不償失。

但五條悟完全無法理解,他只是覺得,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人本可以幸福地過完這一生,就這樣無故消失很可惜。

他不覺得自己打打咒靈會損失什麼,相反,他覺得如果自己不做點什麼才是真的會失去一些東西。

比如美味可口的喜久福,街邊熱氣騰騰的黃油土豆,夏天冰涼爽口的色素刨冰,遊戲機裡等著他每週都去打敗的拳王……

這些,不,這個世界上所有他熱愛的東西,都是由長老們口中那些“可有可無”的人們帶來的,他不想失去這些快樂。

他很忙,每天除了完成學習上的任務,還需要練習術式和體術,最後還需要學習一些其他長老們覺得很優雅的技能。五條悟明白永安那樣說是覺得他行程排的太滿了,甚至偶爾咒靈多的時候都睡不了多長時間,在心疼他罷了。

要說不累的話完全是假話,畢竟他只是肉體凡胎,但五條悟只要一想起等哪天有空就能趁長老們不注意溜到街上去品嚐美食,打打遊戲,在那樣一個歡聲笑語的地方,他只覺得身體帶來的疲憊瞬間就一掃而空了。

他想,他應該是很喜歡這種他人口中“極其勞累且沒必要”的日子的,但無論是永安還是永濟都無法理解他。

他也並不想去強行改變他們的想法,他喜歡做的事情,由他自己一個人去做就好了。

無法心意相通,那就背道而馳。

所以他才想走出五條家,想要去到高專,想要堅持走自己選擇的路,順便看看路上有沒有人能與他並肩同行。

但對於他的“離家出走”,其他兩家確實可能過度曲解。

永安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真是的,只是去上個學而已,為什麼這麼麻煩啊!

“所以,”想通之後,五條悟慢慢地說,“你們現在不反對我的決定了。”

“是的悟少爺。”永安垂下頭答應著。

其他長老們面色不顯,心裡卻想著:我們攔得住你嗎?

五條悟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大概是他今天給出的第一個接近於好臉色的表情。

“那你們想怎麼樣?”

“元服儀式。”幾個長老們異口同聲道。

“悟少爺只需要正式成為五條家的家主就行。這樣你去高專,就不是‘五條家的繼承人離開了家族’,而是‘五條家的家主去高專就讀’,禪院家和加茂家就沒法說三道四了。”

“家主做什麼決定,那是他自己的事。”

悟眼睛轉了轉。

說實話,他對“家主”這個頭銜毫無興趣。在他眼裡,這種東西跟那些繁複的古老規矩一樣,又無聊又麻煩。但他們的意思他聽明白了,不是為了束縛他,而是為了堵住別人的嘴。

想到這裡他還是覺得無法理解。

他本來就是五條家的人,還能跑到哪裡去,真的麻煩透頂,幹嘛這麼在乎外界的看法?

就算沒有這種虛無縹緲的麻煩儀式,他們也一直都是把他當作家主來對待的吧。

“……行吧。”

雖然心裡極度不認同,但五條悟還是答應了。

“元服儀式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悟少爺請說,只要在能力範圍內我們都會竭盡全力做到。”

“儀式流程按你們的來,”五條悟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情願,“但我不會笑。”

“一整天都不會笑。”

說完他轉身就走,看起來就像個鬧彆扭的小孩。

還是哄不好的那種。

五條永安和永濟看著他那張已經開始變得臭臭的臉,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並沒有說什麼。

訊息傳出後,整個咒術界為之震動。

五條家的六眼天才要舉行元服儀式,直接繼承家主之位,隨後進入咒術高專就讀。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將成為五條家名義上的最高權力者,然後轉身去一個培養咒術師的學校讀書。

荒唐。

這簡直太荒唐了,他們擠破腦袋都想不出六眼選擇去那樣一個老破小的高專就讀的理由。

儀式當天,五條家本宅正殿。

五條悟站在更衣室裡,面前掛著一套繁複到令人髮指的元服禮服。深色的直衣、烏帽子、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配飾,層層疊疊,光是看著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他盯著那套衣服看了三秒鐘,然後面無表情地轉向負責幫他更衣的老僕人。

“……真的要穿這個?”

老僕人九十度鞠躬,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但語氣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少爺,這是長老們共同商量後的結果。”

五條悟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有那種樣式簡單的禮服嗎?就非得穿的這麼複雜又顯眼?

配飾還都是些真金白銀加上寶石,這是打算把他打包隆重點,好送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抱臂臭臉道:“我不想穿這個。”

老僕人低著頭回答道:“好的少爺,我這就去傳達您的意思。”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五條悟突然開口:“不用了,我自己去說就行。”

就憑老爺子們的固執,要是讓他去傳達多少會被刁難。

雖然五條悟並不覺得自己這麼簡單的要求有什麼任性的地方,但固執的老爺子們在面對他以外的人經常很蠻不講理。

正這樣抱怨著,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悟少爺,是出什麼問題了嗎?”

五條悟轉頭一看,更氣了。

五條永安穿的倒是挺簡單又貴氣,憑什麼就只有他得被一層一層裹的像個粽子。

他看向自己面前的華麗服裝,眉頭微微蹙起:“很重啊,又重又熱,走路還叮噹響,你們到底什麼審美啊!”

把一些看起來很值錢的東西不管不顧地往衣服上面堆,這是什麼新奇風格,他真的不太懂了。

“要穿你自己穿,反正我是不會穿的。”

“誒誒——!悟少爺,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而且這可是給家主穿的,他可想都不敢想,萬萬不能壞了規矩。

五條永安看著被五條悟嫌棄的那套禮服,心裡默默嘀咕著:這一切明明都只是為了彰顯五條家對少爺的重視啊……

算了,悟少爺不喜歡的東西,也就沒什麼價值了。

他並沒有出聲勸阻,而是直接給五條悟換了套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禮服。

五條悟也不再抗拒,直接把永安趕了出去就準備穿上。

“少爺,我來吧。”一旁的僕從上前一步,說著就要從他手上接過衣服。

“完全不用啦。”五條悟往旁邊躲了一下,非常迅速地脫掉身上的衣服,“非常簡單地就穿好了。”

“你看!”他雙手伸開,轉過身去準備展示一下自己的身姿,結果發現老僕人低垂著頭。

哦,他想起來了。

長老們定下的規矩,就算是穿衣也必須有人服侍,但不允許他們直視他的身體。

啊早就想吐槽了,既要讓人幫他穿衣服又要人蒙著眼睛,怎麼想都是在故意刁難別人吧。真實的,這群老爺子一把年紀了還一肚子壞水。

“建一快看,我是不是很帥氣!”

五條悟也不喊他抬起頭,而是直接彎下腰,很突兀地把腦袋擠進老僕從的視野,圓潤的藍眼睛從下往上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老僕從被嚇得連連後退,雖然知曉悟少爺跳脫的性格,但還是經常會被他的行為嚇到。

“好看,”站穩之後老僕從肯定地點了點頭,誇讚道,“悟少爺穿什麼都很帥氣!”

得到肯定,五條悟從銅鏡裡欣賞著自己的樣子,雖然是很簡單的黑白搭配,但穿在他身上卻非常有氣質。

他也點了點頭,本來就是這樣,真正的大帥哥根本不需要多餘的配飾來烘托。

等臭美夠了,他才對著一旁陪伴他多年的老僕從說道,“辛苦你了,建一。”

悟少爺又叫了他的名字,老僕從這才真正確認剛剛不是他幻聽,他有些受寵若驚地回道:“並沒有多辛苦,悟少爺不必擔憂。”

他也不是在客套,雖然他是悟少爺的專屬更衣僕從,但是自從少爺有了自主能力之後就再也沒讓他動過手,很多時候都是讓他休息。

哎,一想到少爺要離開五條家去到另一個地方學習,就有些捨不得。

五條悟不再說話,嘴裡哼著小調繼續準備著,對於還沒開始的高專的生活他充滿的期待,但一想到等會兒還要與一群老古董虛與委蛇,那雙蒼藍色的眼睛裡瞬間寫滿了“好煩”“好無聊”。

正殿裡,各方勢力已經到齊。

禪院家派來的代表是禪院直毘人,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邊那個少年。

禪院直哉,十四歲,禪院家嫡子,從小就被拿來和五條悟比較,又從小就被比下去的少年。他穿著一身得體的黑色和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茍,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銳利而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直哉沒有正式受邀,但他纏著父親跟來了。直毘人看了兒子一眼,什麼也沒說,算是默許。

加茂家的代表坐在另一側,表情端莊而疏離。咒術總監部的特派員也坐在下面,面色不善,他們倒不是擔心五條悟離開家族,而是擔心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成為五條家家主這件事本身,意味著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五條家的長老們坐在側席,表情比所有人都複雜。

正殿的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就在這時,正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五條悟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那個少年身上。他穿著全套元服禮服,簡單質樸,並沒有過多裝飾,但穿在他身上看起來卻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貴族公子。

當然,如果忽略他臉上那個“全世界都欠我錢”的表情的話。

五條悟的臉確實臭得很明顯。

他的嘴角微微下撇,眉頭輕蹙,那雙大眼睛半闔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別惹我”“別跟我說話”“我隨時可能轉身走人”的強烈氣場。

他走得倒是很穩,步伐也不慢,但任何一個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在忍耐。

在忍耐那些落在身上黏膩且帶著審視的目光,在忍耐這個充滿了規矩和束縛的古老儀式。

禪院直哉的目光緊緊鎖在五條悟身上。

他從人群中看著那個穿著禮服的少年,看著那張寫滿了不情願和厭煩的臉,看著那雙鋒芒畢露的眼睛。

像是突然從中獲取了什麼快樂,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意,有一種說不清的咬牙切齒的快意。

原來即便是如此強大的悟君,也依舊會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啊。

“真難看啊,”直哉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五條家的新家主,看起來像一隻被拴住的貓。”

但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五條悟的目光掃了過來。

禪院直哉怔了怔,在對上視線的一瞬間,他瞳孔縮了縮,剛剛揚起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明明什麼也沒有,那眼神裡無波無瀾,卻莫名讓他後背發涼,太平靜了,就像在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的想法對我來說連微風都算不上”,輕飄飄的一眼。

禪院直哉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悟君不愧是悟君啊。

從小到大一直把他壓的動彈不了的天才,超過他這個想法光是在心裡閃現一下,就會脊背發涼。

直哉很清楚兩人之間的差距,他只想再多努力努力,總有一天一定要讓悟君正眼看他,並且比剛剛閃過的那一秒還要久的那種。

儀式在五條悟的臭臉中進行。

哪怕臉上寫滿了“我好煩”“我想走”“這到底什麼時候結束”,他依然一項一項地把儀式走完了。

五條家的長老們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他們知道這個孩子有多討厭這些,也知道這個孩子此刻最想做的事情肯定是掀翻這座正殿的屋頂然後飛走,但看著現在的他這麼乖,心裡不免感慨,還有些……不捨。

五條永安和永濟尤其,畢竟就他們兩個人帶悟少爺帶的最多。

本來他們是打算嚴加管教的,不聽話就關起來,即便六眼再強,也有牙牙學語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時候,也有需要依賴他們的時候,但他們卻選擇了放任他自由成長,以至於長成了這樣桀驁不馴的樣子。

六眼降生時,就已經註定會成為五條家的家主,身上肩負著一個家族的命運。

這是每一任六眼的使命,但人心是肉長的。

牙齒都沒長齊,剛學會說話開口就是軟糯糯的一句“爺爺”的悟少爺;在地上爬來爬去蠕動,剛學會走路就跌跌撞撞地跑到他們面前展示成果並且要抱抱的悟少爺;偷溜去街上打遊戲隨機嚇死幾個詛咒師,回來還要聯合老師欺騙他們自己沒偷玩的悟少爺……

面對這樣鮮活可愛的悟少爺,真讓他們冷血地剝奪他的一切樂趣,真的於心不忍啊。

所以現在這樣“離家出走”的結果,完全就是他們一手造成的。

但好在結果也沒那麼不堪,悟少爺正式成為了家主,以後應該也會經常回家的。

儀式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五條悟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一關,終於可以不用再被那些心懷鬼胎的人注視著了。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隨手扒拉了兩下頭髮,徑直走向衣櫃,開始往地上扔東西。

漫畫,帶上。

遊戲機,帶上。

糖果零食,通通都帶上!

他盤腿坐在地上,把抽屜翻了個底朝天。最新幾期的《少年Jump》肯定要帶,高專那種地方萬一買不到怎麼辦。還有那臺限量版掌機,剛買的,還沒通關,不帶過去等於白買。充電寶,耳機,還有那本他翻了三遍的輕小說,雖然結局很爛,但前三分之二還行,可以帶去給同期吐槽。

衣服就好辦了,黑色短袖,拿幾件,黑色長褲,拿幾條。

他對穿的根本不在乎,反正怎麼穿都好看,這是天生麗質,沒辦法。

其他還有什麼需要帶的,一時想不起來了,算了,回頭讓永安收吧,懶得管了。

他把東西胡亂塞進一個黑色運動包裡,收拾完了,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那身元服禮服。

這東西穿了整整一天,忙裡忙外的,悶得他渾身難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皺了皺眉,開始解腰帶,然後拖著步子走向浴室。

浴室裡蒸汽氤氳,他擰開花灑,等著水變熱。手指在流理臺上敲了兩下,腦子裡已經開始想著到高專之後的事了,會遇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呢?

帶點東西做見面禮的話,同期會不會覺得他比較好相處?零食什麼的都分出去,他們對自己的印象肯定不會差吧!

水熱了。

他脫掉最後一件,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旁邊的架子上。

就在這時,整個世界翻了過來。

不是真的翻了過來,但感覺上就是那樣。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坍縮、重新組合。

哇哦,這種感覺真奇妙。

不疼,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重感,彷彿整個世界都變得陌生了。

花灑還在噴水,水聲比剛才大了很多。不,不是水聲變大了,應該是他的聽覺變得靈敏了。

他的耳朵。

五條悟愣住了。

他想低頭,但脖子的活動範圍忽然變得異常靈活,角度大得離譜。視野裡的世界變得很奇怪,所有東西都變大了,或者應該說,是他變小了。

花灑高高地懸在頭頂,像是懸崖上傾瀉而下的瀑布。原本觸手可及的流理臺現在在他的視野中變得像座大山一樣,水汽瀰漫在空氣中,每一顆水珠都清晰可見,折射著浴室裡昏黃的燈光,一顆顆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花了幾秒鐘來消化這件事。

然後他有些不可思議又有些興奮地舉起手,不,舉起爪子。

那是一隻白色的、毛茸茸的爪子。粉色的肉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指甲是半透明的,微微彎著,縮在毛裡若隱若現。他盯著這隻爪子看了三秒鐘,翻過來,又翻過去。另一隻也是一樣的,毛茸茸的,白的,跟他頭上的白髮一個顏色。

他又轉過頭看了看自己,整個身體都覆蓋著同樣純白的毛髮,蓬鬆的,柔軟的,看起來像一團剛從雪地裡滾出來的棉花。他試著扭了扭身子,身體的柔軟程度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脊椎像是裝了彈簧,整個身體可以彎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他是一隻貓。

一隻白色的貓。

五條貓貓蹲坐在浴室的地板上,渾身溼漉漉的,水珠順著他的毛髮往下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頭看了看那個還在噴水的花灑,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溼漉漉的好不舒服,好想舔。

不能舔,好想舔,不,不能舔。

貓貓的底層程式碼正在和他的底線激烈抗爭中。

他憑著本能輕輕一躍跳上了先前還覺得像大山一樣琉璃臺,乖乖蹲坐在鏡子前,那雙原本是蒼藍色的眼睛,現在變成了一對圓溜溜的貓瞳,豎著的瞳孔在浴室的光線裡縮成一條細線。

他眨了眨眼,那雙眼睛也跟著眨了眨。

面前的鏡子里正倒映出一隻渾身溼透的白貓。

毛髮貼在身上,顯得整隻貓比實際小了一圈,看起來又可憐又狼狽。但即便如此,這大概也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貓。

你看那個臉型,那個骨骼結構,那個眼睛的比例,就算是貓,他也是貓裡最帥的那一隻。

他湊近鏡子,仔細看著那雙貓瞳。顏色倒是沒變,只是變成了豎起來的貓眼。瞳孔在光線裡微微收縮,他的視線追蹤著鏡子裡自己的倒影,瞳孔忽大忽小,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玩。

他又舉起一隻爪子去碰鏡子,鏡中的白貓也舉起爪子,兩隻粉色的肉墊隔著玻璃貼在一起。

五條貓歪了一下頭。

鏡中的貓也歪了一下頭。

玩夠之後,他把爪子湊到面前仔細端詳,然後下意識地伸出舌頭——

正準備舔的時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他用爪子把面前的水龍頭開啟,仔細地衝刷了之後,才試探性地舔了一下。

毛茸茸的觸感從舌尖傳過來,帶著一絲水汽的味道。他愣了一下,舌頭還半伸在外面,粉色的舌尖上沾著一根白色的細毛。

他緩緩放下了爪子,用那隻被舔過的爪子不太優雅地擦了擦嘴。

“……喵?”

他試著說了一句話,或者說,試著發出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又輕又細,尾音還微微往上翹,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聽過的調子,柔軟的,奶聲奶氣的。

五條貓貓的表情瞬間變得非常微妙,這是他發出來的聲音?!!

好吧,他現在承認他不只是帥氣,還有幾分可愛。

他的耳朵動了動。

好神奇,他居然能控制耳朵的動向,甚至還能改變形狀。

他看著鏡子裡的白貓,又試著動了一下。

左耳轉了轉,右耳也跟著轉了。

再動一下,兩隻耳朵往兩邊撇開,像兩片被風吹歪的葉子,再動一下,它們齊刷刷地豎了起來,筆直筆直的,精神得很。

比耳朵更好玩的是尾巴,那根長長的、毛茸茸的東西是從他自己的尾椎骨長出來的,不僅可以甩來甩去,還能自由蜷縮。

這也太有趣了吧!

“喵。”

他這次說得更從容了一些。聲音還是軟綿綿的,但至少聽起來不像是在撒嬌了,好吧,可能還是有一點像。

既然變成貓了,那就先玩一會兒,他跳到花灑下面,水珠順著他的毛髮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他低頭看了看那灘水,又抬頭看了看還在流暢噴水的花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現在這隻貓的身體,好像夠不到花灑的開關。

而且他也沒有手去擰了,他甚至可能打不開這扇浴室的門。

五條貓貓蹲在水灘中央,全身溼透,耳朵耷拉下來貼在腦袋兩側,尾巴尖在地板上不耐煩地輕輕拍打著。

一隻貓的臉上居然也能出現這麼明顯的煩躁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浴室外面傳來敲門聲。

“悟少爺?你還好嗎?水聲一直沒停,你洗了快一個小時了。”是永安的聲音。

浴室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永安聽到了一聲細細的聲音。

“喵。”

永安的手僵在門把手上。

“……悟少爺?”

又安靜了一下。

這次那聲“喵”更急促了一些,像是在說“聽到我說話了沒,快進來”。

永安猶豫了大概兩秒鐘,最終還是一咬牙,推開了門。

蒸汽從門縫裡湧出來,浴室裡瀰漫著溫熱的霧氣。花灑還在噴著水,水聲嘩嘩的。而在浴室正中央,蹲著一隻渾身雪白,眼神異常熟悉的貓。

永安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

但這股熟悉的咒力氣息,確實,千真萬確,是他家少爺!

就在他愣神時,那隻貓從水灘裡站起來,抖了抖身子。水珠朝著四面八方飛濺,毛髮從溼漉漉的一團瞬間炸成了一個蓬鬆的白球。

他甩了甩頭,耳朵也跟著啪嗒啪嗒地甩了幾下,然後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踩著小小的梅花印,走到永安腳邊,仰起頭。

那雙蒼藍色的貓瞳直直地盯著他。

尾巴在身後高高翹起,尾尖微微卷著。

永安低頭看著腳邊這隻渾身是水,看起來狼狽之極但眼神依然囂張到不行的白貓,嘴角微微抽搐。

這個世界怎麼了?

永安恨不得現在就暈過去,然後醒來就會發現這只是一場夢。

“悟……少爺?”

白貓蹲坐在他腳邊,前爪併攏,姿態端莊。他歪了一下頭,耳朵朝兩邊分開,沒回答,而是用一種“你這不是廢話嗎”的眼神看著永安。

然後他打了個噴嚏。

很小的一聲,“阿嚏”,耳朵跟著抖了一下,鼻子皺起來,整隻貓因為打噴嚏的慣性往後退了半釐米。打完噴嚏他又若無其事地坐正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是尾巴不小心在地上掃了一下,暴露了他剛才其實確實晃了一下的事實。

永安站在原地,張著嘴,看著眼前這隻全世界最好看的貓,也大概是全世界最不好惹的貓——

他決定先去找一條毛巾。

然而浴室裡面經歷了剛剛那一遭,已經沒有可用的乾燥毛巾了,於是永安又看向腳邊乖乖等待的白貓,蹲下身去小心翼翼詢問道:“悟少爺,我抱你走?”

他是沒有腿嗎?需要人抱著走。

五條貓貓大聲地“喵”了一句駁回他的意見,然後永安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伸手就要來抱他。

就在他要抱到的下一秒,面前這隻貓“唰”地一下,消失不見了。

“悟少爺?”

沒人應。

“我的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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