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夜逃
當武元照還坐在佛陀殿門檻上整理自己紛亂的思緒,並想著如何才能偽裝成刺客作祟時,耳邊響起那個萬分熟悉的聲音:“你和本王果然是同路人。”
元照詫異抬眼:青衣金冠的年輕人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已經走到了她面前,定定地看著自己——“看來昔日的武才人就算入了感業寺,也沒有認命。”
元照略帶諷刺地笑了笑,“我武元照要是信命,那我當下的一條命哪夠我的仇人們霍霍的。”
李泰瞥了一眼劉熙的屍體,彷彿只是看到一隻橫死路旁的老鼠般不動聲色地說道:“不過此刻我更建議你選擇藏屍。”
“卻是為何?”
“以你當下在感業寺的處境,不論是否真得有刺客,都一定有人把她的死栽贓在你頭上。更不用說你今晚過後便消失了——不如直接處理掉,就當沒有這號人出現過。明日過後,大家只會記得感業寺少了個武元照,而不是一個畏罪潛逃的殺人罪犯。你說呢?”
武元照很快抓住了重點:“你說得對,你都來了我必然是要跟你一同離開的,多一具屍體只會多一重麻煩。”
“你倒是毫不意外我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李泰頗有些好整以暇地抱臂看著武元照。
“魏王殿下沒在封地而是冒著被誣指謀反的風險出現在都城關著先帝嬪妃的感業寺,我是否可以理解為感業寺就是有你願意敢冒風險也要帶走的事物——或者——人?”武元照忽然也沒剛才那般慌亂了,而是捶了捶腿站起身來,故意裝作沒看見李泰已經發紅的耳根,繼續說道:“來吧,還是直接處理了這具屍體比較好。麻煩高貴的魏王殿下搭把手,佛陀殿是感業寺的最後一進了,從後門出去有個池子,就把她丟那兒去吧。”
李泰本想逗逗武元照,沒想到自己又被撩撥得發臊。不過魏王殿下還是一如往常地穩住臉上的表情暗自深吸了一口氣:“行吧,你抓住腳我抓著肩膀,早點處理完回來把血跡再清洗一下。”
二人趁著月黑風高迅速把劉熙的屍體抬到池子邊,武元照接下去倒是沒動手,只是看著李泰把劉熙的斗篷一部分割成繩一部分包裹上石頭,最後屍體捆著裝滿石頭的斗篷被李泰推進了水裡。
“可以了。”李泰拍了拍手和臂膀上的浮土,“這樣沒個十天半月她的屍體都浮不起來。”
“沒想到龍章鳳姿的魏王殿下連處理個屍體都帶著幾分光風霽月。”元照揶揄。
“我說是熟能生巧你信嗎?”李泰故意壓低聲音陰惻惻地說。
“信啊,我從不懷疑魏王殿下的能力。”元照望向李泰的眼睛。“我也相信魏王不會這麼對待你忠實的盟友我。”
李泰略一偏頭,並不想讓武元照看到自己快溢位笑的眉眼。“咳,我去幫你把地擦了,你趕緊去收拾下衣物,我們走。”
武元照帶著自己的一小包衣物,隨著李泰走到一匹馬邊。
“就一匹馬?”元照有些訝異。“我以為諸事算盡的魏王殿下會多準備一輛馬車。”
於是武元照生平第一次看到李泰臉上顯現出一種可以被稱之為挫敗的表情——“其實,今晚原本只是想先探查感業寺,明日再做區處的。”李泰頓了頓,“誰能想到宮裡來人比我想象的還快。好在我們的武才人下手一如既往得狠……”李泰剛抬手想伸向武元照的臉,但最終還是捏成了拳停在了半空中,“沒受傷吧?”
其實想到剛才發生的那一出李泰便心有餘悸。當他從觀音堂拐上佛陀殿的時候便遠遠看到武元照和劉熙二人爭搶簪子那一幕,李泰感覺自己的心快跳出胸口了,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飛到武元照身邊替她砍了那個賤人。好在下一秒便是武元照奪下簪子果斷得插入劉熙脖頸之中,李泰這才遠遠鬆了一口氣,恢復如常的步調往呆坐在門檻上的武元照走去。
雖然武元照只看到了李泰這隻將伸未伸的手,便知道這位哥又在自己的內心鬧彆扭了。她對於李泰這種不願意將自己心思展現在人前的性子已是習以為常。畢竟作為一名老道的陰謀家,李泰屢次幫她已是突破自己的底線,她雖然數次想挑明二人之間的窗戶紙但也知道急不來。於是元照只是眼珠一輪,頗有幾分狡黠地答道:“有你的注視,我定然是輸不了的。不過魏王殿下就打算這麼帶我走嗎?”
李泰真是對這個女人嘴皮子又愛又怕,愛她的機敏又怕她這種熾熱而讓自己招架不住的話語,十次有九次都是自己敗下陣來。果不其然元照兩句話又讓好不容易端起架子的魏王殿下破了功,但李泰還是想掙扎一下:“你指望我偷偷回來還能再大張旗鼓帶個馬車?怎麼堂堂武女俠要被一匹馬難住了嗎……”沒想到他話音未落,武元照已經熟稔翻身上馬拍了拍身後:“那就委屈一下魏王殿下咯。”
……可惡的女人!李泰把後半句話生生嚥了下去化為一口略帶嗔怪的嘆息,隨即飛速也踩蹬上馬,唯恐讓她看到自己已經紅透的臉和怎麼也壓不下去的嘴角。
今夜確實是一個出逃的好時節。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甚至連蟲鳴都不曾有幾聲。雖然並不是在玩弄權術,但是李泰心裡比從前執行計劃的任何時候都要緊張。這可是李泰第一次和武元照近身這麼長時間,武元照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每次身後的那個人一放鬆下來觸碰到自己就僵硬到不自然的肌肉線條。
“附近最近的鎮甸在哪兒?”元照頭也不回地問到。
“啊?你累了嗎?”這時武元照很明顯地感覺到身後的人鬆了一下。李泰韁繩一鬆,馬的速度也明顯慢了下來,“我還尋思著直接奔出長安縣和萬年縣的地界呢。”
“不,”元照轉過身輕輕揉了揉李泰的肩膀,“我是怕你累著,魏王殿下。”
“我……”李泰這才下意識地反應過來自己到底繃了多久,被武元照又戳破之時又羞又惱。這女人是在裝傻還是真不知道?作為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他在面對依舊是一身檀香仍做尼姑打扮的武元照依舊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了反應。武元照直接摘下僧帽扔進路旁草叢裡,一頭未絞的青絲如瀑布般傾洩而下。“順便想把身上的衣服換一下,讓人看到魏王和一個尼姑共乘一馬總歸是不太好的。”
李泰被武元照的青絲撩得心頭一熱,嘴比腦子更快地答道:“我並不介意被人看到和你共乘一馬。”他特意在“你”字加重了咬字,但旋即想到目前武元照尚是先帝妃嬪的身份,繼續說:“我原想直走西北從溫泉驛馬嵬驛到扶風郡,但那兒全是官驛,訊息可能傳得太快。不如我們繞點路走西南吧,從細柳驛那兒走,那邊鄉鎮多,藏木於林不容易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