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童謠殺人案(完)
狄仁傑答:“《難經》中載,西牛賀州產一金蠍,有劇毒。被蟄輕則身體麻痺;毒素若量重,初蟄則痛楚難當,後一個時辰之內則四肢抽搐、身不能動乃至氣息淹微、心絕脈停……由於這是一種提取自蟲的風懿之毒,故而發作起來確實很像心疾,令醫者、仵作一時難以判斷。”
武元照聽罷,不禁感到心痛:“所以那天晚上崔延朗找我之時,應當正是毒性將將發作起來……所以他……”
“此毒名為‘鬼蠍’,中者先是痛貫五臟,如刀攪腸 ,隨後百脈倒逆,身若振鶩。待得形神兩離、身如槁木之時,便是心君離位,魄散九霄之刻。縱使再有經驗的仵作,也只會當作心悸猝死!”陳仲也不管事情敗露,爆發出一陣狂笑,“我早就在一年之前就發現他在暗查石炭之事,於是就想方設法想除去他。果不其然,再我得到了這鬼蠍之毒後趁其不備在他身上試了幾次,把他嚇得嘞,馬上就挨個把我們敲打了一遍。我原本還不知道他把那東西藏在哪裡,沒想到就藏在一本書中!我還以為是已經摸查到了什麼賬目了,沒想到最多就是一些資訊——眼見著魏王和王妃就要來了,我想著就直接把他給做了!”
武元照又想起了當年自己面對劉武通敵叛國時的場景,強壓怒火:“爾等逆賊辜負天子信任所託,對不起同僚的努力更對不起治下百姓!乃至於出言不遜戕害上官!你還好意思穿著這一身官服?真是枉披了一張人皮!”
李泰在一旁悠悠開口:“同樣是以命償命,寡人不介意用點手段讓你能享受到最痛苦的待遇。”
聽到此,方才不可一世的陳仲登時冷汗涔涔,雙腿一軟,終究還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這時狄仁傑道:“陳仲,看到了吧。如果你能把李大骨的老巢交代了,那還能換得一個痛快!”
“不……我不信!我是朝廷命官!哪怕你是魏王殿下你也不能對我嚴加酷刑!”雖然陳仲心理防線逐漸被突破,但依舊是死鴨子嘴硬,“只要我不交代出賬本、李大骨等人的下落,我便是安全的!”
狄仁傑冷冷一笑:“你方才不還笑崔大人查得並無所出麼?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他已經查到了李大骨和薩沙每次交易的地點了。就你那點隱藏的地點稍加推斷便很好得出李大骨的老巢……”
陳仲陰惻惻笑了:“李大骨和薩沙的交易地點是我選定的,和老巢更是相距甚遠!我知道你狄仁傑有斷案之才,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奈何得了狡兔三窟麼!”
狄仁傑長出了一口氣:“好吧,你不願說就算了,反正重要線索我都掌握了,多花點時間廣撒網排查便是……”
“就憑那些衙役?”陳仲似又佔據上風,聲音裡滿是快意,“要是憑藉衙役捕快便能查到李大骨,那崔延朗還要這麼敲打刺史府眾人麼?”
李泰看著陳仲這等宵小嘴臉,是真有些忍無可忍:“衙役捕快你看不上,那麼河西軍呢?”
“什麼……你……”陳仲十分意外地轉向李泰。
“崔延朗無權調動軍隊,但其實寡人手上尚有兵權呢……”李泰哼了一聲。“當然寡人一般求穩妥只做文職,讓楊景助我調兵,你別想著能賄賂哪個御史參我一本替你說話了。”說罷李泰轉向狄仁傑:“明日楊景應該就到了,我讓他助你排查崔延朗圖上所留的所有可疑地點。”
狄仁傑向李泰行了一禮:“感謝殿下。”
武元照從陳仲提到李大骨狡兔三窟以後便一言不發地開始想事情,忽然想起高陽當初來信講到於甘州與肅州之間的三不管地帶被劫是有附上一張圖的。待陳仲被押入大牢以後,她對著狄仁傑和李泰說道:“我記得高陽似乎提到……這件事……稍等片刻。”
片刻後武元照從信匣中找到了高陽先前寄來的關於自己在出了甘州以後被劫道的詳細過程,當時高陽還詳細繪製了一張圖,要武元照和李泰趕緊收拾掉那群馬匪。河西軍操練成型後為商隊提供保護,官道上確實是再沒馬匪出沒了,但小道上依舊有賊匪出沒。
狄仁傑看到了高陽繪製的圖,又和崔延朗繪製的圖比對了一番,最終對武元照道:“感謝武大人,您的圖可幫了下官大忙了。”
武元照“哦?”了一聲,高興地說:“如果能幫上狄大人、造福甘州肅州百姓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狄仁傑拿起筆,以高陽遭劫和崔延朗標示的地點為中心各畫了一個圓,對李泰和武元照說道:“明日搜尋,以此兩處為中心,騎馬半個時辰內為半徑搜尋。尤其是這兩個圈的交叉地帶必須著重排查,在這範圍之內的所有人和物均有嫌疑。他們平日或許會裝扮成往來客商,請殿下明日和楊大人切莫掉以輕心。我當然必須隨軍同往,但萬一有什麼意外需要分開搜查,切記這一點。”
李泰和武元照了然。
和李泰估計的差不多,第二天一早蕊兒和楊景帶著李弘到達了甘州。看到弘兒幾日不見倒也依舊面色紅潤活蹦亂跳,武元照便也放下了心讓蕊兒先帶著李弘回刺史府後堂。楊景一路風塵僕僕,但一看刺史府查案需要便依令調了數百兵,幾人率出城向西而去。
武元照並沒有隨軍出城,畢竟自己的三腳貓功夫如果參與抓捕怕不是要幫倒忙,故而向錄事參軍要了此案的所有口供筆錄仔細核對檢查,順便根據已有文件把文書先寫一部分,只待李泰和狄仁傑拿了剩餘人證物證歸來好補充剩餘的。
和先前一樣,雖然崔延朗受害一案得以破解,但是甘州上下眾僚到底有多少人和陳仲有所勾連更是難上加難。從薩沙、盧詮盧和、陳仲等人的口供可以看出,或許負責礦山開採管理的司士參軍、負責入庫的司倉參軍、監管商隊的互市監都早已成為一條利益鏈上的螞蚱。結成磐石的貪腐分子怕是更懂得樹倒猢猻散的道理,哪怕有一部分官員是會因先前的《永徽通商定邊策》中規定的官員輪換而選擇不同流合汙,但本地還有有數量龐大、不容忽視的吏。他們沒有品級但切實和這一連串利益相勾連,且難以被監管,如何撬開這群人的嘴真是令武元照有些頭疼,更不用說關於這之後的獎懲……這善後的工作更是難上加難啊……
約莫待到月上眉梢之際,武元照遠遠聽到了河西軍營處傳來了鳴金收兵的聲音。不久刺史府便熱鬧起來,蕊兒來告訴她李泰一行人已經得勝而歸了。
武元照便吩咐衙役準備升堂,果然李泰和狄仁傑並數個衙役押著兩個人便來了。
“這就是車伕和匪首李大骨?”武元照問狄仁傑道。
李泰看武元照沒先關心自己心裡有些酸溜溜的,不過人人皆知武元照是個工作狂,問狄仁傑八成也是為了快速切入案情——李泰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下值了武元照便是自己的了。
狄仁傑拿出賬本交給武元照:“下官已經和魏王殿下已經粗略翻過了,內裡有全部的石炭走私賬目,但是按車伕的說法是裡面的行賄賬目並不全,應當只有陳仲本人才知道所有的涉事官員。”
武元照點點頭:“那先審他們倆吧,能審多少是多少,其餘的我們總得給查個水落石出。”
車伕倒是沒審出什麼新內容,但李大骨確實給三人帶來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壞訊息——在狄仁傑問李大骨最終把石炭運往何處時,已經在抓捕過程中捱了一頓打的李大骨老實答道:“幾個方向都有的。”
“哪幾個方向?說清楚。”狄仁傑皺眉。
“大人們,你們知道,石炭這東西和鐵器一樣緊俏得很。明面上可能不好出手,但暗地裡和我們聯絡的外國人多了去了。什麼突厥、吐蕃、西域諸國都虎視眈眈的。”
“都是你去聯絡、派分的嗎?”
“不是,我最多就負責跑西域的那條線,還有的線要送往其他州派分以後再送去。”
“其他州?!”大家最擔心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雖然先前的石炭走私已經被控制下來,但賊心不死的人又在各個州重新冒出了頭。而且哪怕不問李大骨,大家也都知道這條鏈上應當又能牽扯出不少人。
“你知道的都有哪些州涉及其中?”
“就我知道的啊?那肅州瓜州沙洲都有份兒。這幾年河西軍管老嚴了,主人——哦就是陳仲——他花了得有大半年吧才重新打通了線路,應當是買通了當地比較有頭有臉的人吧。”說到這兒,李大骨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你們來說算不幸中的萬幸吧?真查起來也會發現並沒有那麼嚴重。”
李泰喝到:“有河西軍中之人嗎?”——這是他當下最關心的問題,要是河西軍也被腐蝕了那就有些難辦了。
“那還真沒有。”李大骨思索了片刻,點點頭。“幹我們這行掙得並不穩定,還是掉腦袋的活兒。陳仲好像還真嘗試聯絡過河西軍中之人,但是他後來跟我抱怨過河西軍有穩定的過路費和田產,甚至部分地方河西軍自己就有開石炭礦,完全瞧不上走私這杯羹。也就有些特別貪心、先前窮怕了、急需錢的才會跟著我們幹這活兒了。”
李泰和武元照鬆了一口氣,看來數年前對於軍隊的改革還是有用的——只有發展才能兵強馬壯,更得以保障各種意義上的長治久安。
待李大骨也被押下去後,武元照才對二人說出了下午的盤算——鑑於對現有證據的整理,以及方才李大骨的審問記錄,現下除了要抓緊時間查辦和此樁案子相關的貪汙受賄以外,或許關於石炭的一系列控制和政策調控亟待調整。
李泰對著武元照嘆口氣道:“你知道的,我常年以軍中和西域外交事務、整體城防為主,關於資源調控的事我遠不如你。”
二人轉向狄仁傑。
武元照問:“狄大人如何看呢?”順便問出了心中積壓已久的問題,“以狄大人之能,完全可以從上州乃至長安起步,緣何來甘州做了司法參軍的一個小小判佐?”
看著武元照和李泰殷切的眼神,狄仁傑便知道其實他倆都非常好奇。二人雖然初來乍到,但對自己已經幫助頗多,短短數日便意氣相投,狄仁傑也深表感激,便不再隱瞞:“狄某也嘗明經入仕,昔日讀書時便曾總結髮現我大唐開國以來,穩定邊事佔到了朝廷過半工作量。邊事之重由此可知,且數年前《永徽通商定邊策》下達,朝廷發展重點更是顯而易見。狄某入仕不久因為斥責張光輔大人被彈劾、之後被外放,最終自請來河西,領了甘州司法參軍判佐。我想著判佐雖小,卻能摸到每一道車轍的走向。上州少一個狄仁傑不過少份公文,甘州多一個判佐——”他頓了頓,“或許能救下明年官道上的數十條人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誰知道呢。”
武元照和李泰連連點頭,真不愧是被閻立本稱為滄海遺珠的狄仁傑——當然幾天下來自己二人也贊成閻立本的這一看法,只是這中間居然還有張光輔的事兒……呵,真是耐人尋味。
“至於石炭一事,”狄仁傑神色一凜,“現下石炭帶來的巨大利益成為了很多人垂涎的目標。朝廷進行了嚴格的管控,但只要有利益就會成為爭奪的目標,更不用說石炭利潤確實很高了……我個人覺得或許不該在國內進行這般嚴格的計劃管控。資源的開採量和政績直接掛鉤很容易滋生腐敗,尤其是在這類資源逐漸開拓出普通人市場以後,掌握了生產資料的人就更容易利用起這種掌控能力進行兩頭吃式的貪汙(生產力跟不上需求)。故而,在未來,或許有些資源對外緊縮,但是對內還是要按照市場的供求關係開放起來。切莫官倉與黑市兩頭漁利,終使天工之賜,反成蠹國殃民之禍。”
武元照笑著豎起大拇指:“狄卿真是一言點醒夢中人。”
狄仁傑笑道:“如有幫助那便最好了。”
待狄仁傑走後,李泰終於又能和武元照坐下對酌了。
李泰知道武元照依舊在琢磨狄仁傑方才的那一番話——確實觸人心絃。他開口對武元照道:“雖然我對工商敏感度不及你,但我也看得出石炭問題得在還限於經濟問題的時候解決,不然及至邊陲多事之秋,則羌笛胡笳皆含怨,石炭鹽鐵俱成兵。蕃將恃功而裂土,州府挾利以抗廷,使西域萬里,竟成華夷角力之場、央地爭衡之局。”
“是啊。”武元照感嘆,“河西何其重要,此番接下去又要面對一堆蛀蟲,如何解決又是難事。好在有狄仁傑這種既耿直又有能力之人忠於我大唐,不得不說是歡欣鼓舞之至。他是真有宰輔之才的……”武元照轉向李泰,“未來你我務必要將他推薦入朝廷重要之職。”
李泰:“這是必然。”
武元照道:“有時候我也會想他這種有識之士不該陷入爭鬥漩渦之中,或者成為無情的政客從而達到最終的道德真空……”
“作為一個有理想的人,我覺得他不會。”李泰篤定地點點頭,“相信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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