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腳步已然很近了,應是有兩個人,一男一女,聽聲音皆是青年人。
女子步伐沉穩端莊,不徐不疾,似乎是出身名門禮儀周全的大家閨秀;男子則與之截然相反,步子甚是輕盈跳脫,像是少年心性,忽而快走兩步,忽又放慢了繞到女子面前。
“顏兒顏兒,你快瞧那邊,那是皇祖母生前常侍弄的花木,近月來忙著喪葬事宜,許久未留心,也不知何時居然開得那麼好。”
“看這幾株白菊,名為瑤臺玉鳳,相當名貴的品種,因品名裡帶了皇祖母的名諱,故而是她老人家最喜愛的花。”
“不過話說回來,顏兒你上慈寧宮這兒到底要做什麼?”
“哎,顏兒,你近日怎麼了,似乎心事重重的,今早還想偷偷跑來這裡,若不是我攔著你追問,你怕也不會同我交代的吧?”
“顏兒,我都說了這麼多,好歹理我一句嘛。”
女子悠悠開口,聲音輕柔平緩:“殿下,不是臣妾不理會,而是……殿下實在沒給臣妾留回話的時間啊。”
躲在巨石後頭的殷燼翎發出了短促而輕微的“噗嗤”一聲,葉南扶低頭望了過來,殷燼翎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含著歉意地衝他眨眨眼。
怎麼覺著這場面似乎有些眼熟。
殷燼翎垂下眸子,暗暗思忖。既然稱皇祖母,這男子估摸著是二皇子齊王謝頌或三皇子襄王謝預了,那女子便是其王妃。
巨石並不夠寬,兩人捱得有些近,她額前鬢邊散落的髮絲在葉南扶胸口掃來掃去,他忍不住又瞥了幾眼,稍稍有些煩躁。
“啊,抱歉顏兒,我……我沒注意……”男子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女子忽然輕聲笑了,如佩環相碰般清脆悅耳:“殿下不必如此,況且真要說起來,方才臣妾也不知該回些什麼。殿下莫忘了,太后從前是我姑祖母,許多事我一早便知曉了。”
“對哦,我……我儘想著得讓顏兒瞧瞧這些珍奇花木,一時給忘了……”男子有些訕訕道,旋即又欣喜地提高了聲音,“顏兒你笑了!你笑起來真好看!以後多笑笑給我看好嗎?”
女子似有些赧然:“殿下別鬧了,快走吧。”說著稍稍加快了腳步。
“哎,我是說真的!”男子連忙快步追了上去。
兩人腳步聲漸漸遠去,殷燼翎這才從藏身的巨石後探出個腦袋,四里環顧一週,這才轉身向葉南扶道:“外頭沒人了。”
葉南扶皺眉看著殷燼翎:“我有個問題。”
“什麼?”
“你還記得自己會隱形訣嗎?”
殷燼翎一呆。
“等等,方才不是你突然進來拉著我藏到石頭後面的嘛?”
“你站的那個位置,他們再過來些就該被發現了,我本意是讓你藏好後施個術法,誰知你愣是屏息凝神地聽了半天。”
“不好意思,剛剛入戲太深了,唉,都是那些畫本的錯,害得我現在不這麼躲躲藏藏地偷聽就覺得覺得怪沒氣氛的,嘿嘿……”
葉南扶嫌棄地推了她一把:“趕緊出去吧。”
殷燼翎敏銳地覺得,老哥似乎有點煩躁。
不過這個人一貫怪得很,陰晴不定的,也不曉得這些情緒從何而來,好在只消過會兒便又相安無事了,因此也不必如何在意。
“那現下如何安排?方才兩人往慈寧宮去了,我們這時過去難免會碰上。”殷燼翎望著兩人離開的方向。
“你決定吧。”葉南扶又懶散地倚靠到樹上去了,漫不經心道。
“我其實還挺想正面同他們見上一見的,只是慈寧宮這個場合顯然不大適宜。”殷燼翎掉轉了頭,拉著葉南扶往回走。
“你要見他們,今晚不就很適宜。”
“今晚?”
“晚間皇帝給眾仙家接風洗塵,屆時皇親貴族和重要大臣都會到場,方才不是說了嗎?”
殷燼翎又是一呆:“你居然認真聽了半天他們互相客套?”
這簡直就像過去臨近考核,平日裡一起理論課頂風作案、術法課尋隙偷懶的同夥突然告訴你,其實他一直都在認真聽講,而你卻是真的心無旁騖地在摸魚以致於什麼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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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落的夜幕宛如破舊的麻袋,沉沉地往宮殿頂上傾壓下來,無數慘白的宮燈是一隻只鬼魅的眼瞳,為這悽迷夜色橫添三分幽邃。
好在今夜倒不似前一日這般死寂,因著聖上設宴為仙家接風洗塵,宮人便來往忙碌起來,一眾官宦侯爵也進了宮,算是驅走了些許往日冷清,令此處稍稍多了幾分人氣。
由於喪期未過,本是不可操辦宴席的,然而大乘皇朝歷來頗重仙道,如若怠慢了仙家也是不可取的,故而禮部想了個折中的法子,雖說名叫洗塵宴,實際“宴”的部分僅有仙家而已,諸仙家不受人間規矩所制,可先行用過晚膳,爾後撤去席面,朝中宮裡的眾人再行入內與仙家們會面,如此一來,既不曾失禮於仙者,又不會令皇親貴族們犯喪期參宴之大忌。
殷燼翎覺得想出這主意的真是個小機靈鬼。
她此時正坐在宴席上,撐著頭,百無聊賴地看著這群仙家們一個接一個地排著隊路過她身邊去與封荀和秦子錚敬酒。
儘管沒了皇室親眷的參與,宴席到底還是受了白事的影響,菜餚多是素淡之屬,幾乎見不到幾個葷腥,不過酒水倒是沒少了去,橫豎現下席上沒什麼外人,這些老油子們便也懶得擺出仙風道骨的姿態了,推杯換盞來得甚是勤快,儼然在人間混得久了,沾了滿身的人界習性。
殷燼翎收回目光,低頭在碗裡撥了撥,夾了塊山藥往嘴裡送,餘光瞟到身側某人,一時筷子沒拿穩,驚得山藥“啪”地又落回了碗裡,她也沒空理會,偏過頭朝正襟危坐的葉南扶看去,神色活像見了鬼。
葉南扶背挺得筆直如懸針,雙手規規矩矩地互相交疊放在案上,微微垂著頭呆滯地盯著跟前的空碗,似乎在神遊天外。
殷燼翎不可置信地瞅瞅他的坐姿,又瞧瞧他面前乾乾淨淨的空碗。
這老哥,是被奪舍了嘛?他不是一貫很能吃,嘴一刻也不見停嘛,如今居然對著滿桌的菜餚——雖然談不上山珍海味,但也好歹是出自皇宮御廚——這般無動於衷?!
半晌,似乎是覺察到殷燼翎震驚的目光,葉南扶回過神來,神色悲慼哀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她:“為何這宴席是這般模樣……”
嚯,挑食啊,恁的嬌貴。殷燼翎眯起眼,留下的一條縫裡透著不屑的光。
之前過來江寧路上,跋山涉水只能啃乾糧時,也沒見他有過什麼意見啊,怎麼這進了皇城便入鄉隨俗隨了那些王公貴族了?
“你究竟想吃什麼?”
葉南扶抿了抿唇,喉結在白皙的頸項上動了兩動,始終沒吭聲。
聽他的話像是對這宴席不大滿意,他先前在江南宋家之時也吃過一次宴席,菜色自然及不上這宮宴,也沒見他有什麼微詞。
看不透。殷燼翎搖頭看了他兩眼,咂咂嘴,回去對付自個兒碗裡的東西去了。
除了最後估計是實在挨不住餓,挑了兩三顆丸子吃,全程就沒見葉南扶動過什麼菜,只是一直哀怨地望著桌上。等到那邊的觥籌交錯也差不多落幕了,便有候在門口的宮人進來撤走殘盤與桌案,換上墊子與矮几,接著請仙家們稍作移步。
殷燼翎坐到軟墊上,低頭瞧了瞧面前矮几,上頭擺了個精緻的盤子,盛著幾塊糯米糕,估計是飯後點心了。
她方才吃得已有些飽了,此時對這些軟塌塌的粘牙糕點無甚興趣,轉頭欲與葉南扶搭話,卻瞥見他面前放著一個空盤。
再一抬眼,只見葉南扶面不改色,嘴正以不易察覺的幅度一動一動。
這空盤,莫不是……他剛剛瞬間搬空的吧?所以說這老哥之前原來是在埋怨這宴席上沒點心零嘴啊,怪不得什麼菜也不碰,就等著把肚子留到現在裝這些吧?
殷燼翎心中腹誹,卻還是端起自己的糕點,放到了他面前去。
“哎,老哥。”殷燼翎拉拉他袖子,往他這邊湊得近些,“我一直有個疑問。”
葉南扶拈起一塊糕點,靜靜等著她下文。
“從前我便覺著,這大乘皇朝尊仙重道風氣未免過於盛行了,今次頭一回進了皇城,才發覺民間那點根本算不得什麼,皇家可比這誇張多了,他們才是這風氣的根源所在。”
從太子自稱名字,對著仙家長揖及地,到皇帝召見仙家時起身不坐,還有這即便喪期忌擺宴也絕不肯怠慢仙家的行為,簡直就是把尊仙重道四個字刻在了骨子裡。
也難怪七年前妖蠱案能翻出那麼大波瀾了,在一個極度崇尚仙道的朝廷治下,只怕提一個妖字都會是大不敬。
殷燼翎自顧自往下說:“我從前初入人間時好奇過這事,也曾去調查過,你還記得先前在民間見過,百姓供奉的白仙畫像嗎?”
葉南扶將軟糯的糕點在指尖捏著,不送入口,也並未答話。
“大乘皇朝建立至今統共兩千餘年,期間並未與我們修仙界有什麼淵源,他們真正崇敬的物件,其實是這位白仙,據說兩千年前,大乘的建立起於一場天降瘟災……”
她的話到一半,門外便有熙熙攘攘之聲傳來,一時眾仙家盡數站了起來,殷燼翎止了話頭,連忙拉著葉南扶也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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