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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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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要承接初升的第一縷日光,祭天台設在皇城最東側,是一個石砌的巨大灰白色圓臺,高出地面約三丈許,周圍以半人高的欄杆圈起,臺中央置有一口八尺來高的青銅巨鼎,其象徵著國之重器,邊上的石臺擺滿了貢品犧牲。

圓臺四邊各留了一個開口,其下各有幾十級石階,大約每十級之間就有一個平臺,此時每個平臺上都立了一左一右兩位仙家,而皇族子弟則按長幼親疏次串行了隊,候在下方祭天台之外,更外層則有擊鼓奏樂之人,皆已準備就緒,只等初日升起,便可開始祭天。

往正東方眺望而去,仍是一片天地交織的混沌之象,星子還明晰可見。

殷燼翎立在第二層的石階平臺上,算是離祭臺較近的,對面站著個由於起得實在過早,眼都還半閉著的葉南扶,他們上一層的平臺,即距祭臺最近之處,封荀和秦子錚垂手而立。

一陣凌晨時分的微冷之風撲面而來,殷燼翎不禁打了個寒顫,稍稍將手往寬大的道袍袖子裡縮了縮,忽覺鼻端有一股隱隱的怪異氣味。

她伸長脖子,側過頭左右嗅了嗅,只有初冬的冷風混雜著祭祀貢品的香氣、生牲的血腥味以及香爐內的焚香,方才的詭異氣味此時消弭無形,似乎一切只是她的錯覺。

昏暗的天幕籠罩下,這一方祭臺寂然無聲,她只覺心微微往上提了提,有些不安。

對面的葉南扶不知何時已然清醒了,他睜大了雙目,一瞬不瞬地盯著上方的祭臺,幽邃的黑眸與深沉濃稠的夜色渾然一體。

殷燼翎喉間微微動了動,按下心頭翻滾的惴惴之感,梗著脖子再度望向東邊,幾乎有些急切。

又片刻,天地交界處終於泛起一抹晦暗朦朧的白暈,遠空極不情願地褪去了些許夜色。

她悄悄鬆了口氣,將有些僵硬的視線慢慢轉了回來,然而才堪堪轉到一半就頓住了。

她聽到了一聲極細微、極尖厲、淒涼悼亡的烏鳥悲鳴之聲。

她猛地抬頭向天空望去,此時白芒乍明,殘夜正大片大片向後撤退避走,漸次脫落殆盡,遺落下幾個烏黑的墨點,那是盤旋在半空的一群黑鴉,它們在祭臺上方環繞回轉,久久不去,鳴聲悲慼哀慟,令人心驚。

此時在場的仙家、皇族皆盡愣在了原地,紛紛仰頭看向鴉群,鴉群啼叫了片刻,便有一隻俯衝下來,直直竄進了祭臺上的大鼎之中,緊接著又陸續有幾隻飛了進去。

“早有預感會出事,如今果然沒白來。”

殷燼翎聽見身邊的葉南扶在喃喃自語,她驟然醒悟,顧不得祭祀正進行、旭日正東昇,將禮儀教條規制盡數拋在了腦後,當先就三兩步飛身掠過臺階往祭臺上奔去,將要留待迎接第一抹朝陽的祭臺此時空無一人,惟餘數十隻烏鳥在青銅大鼎上撲騰哀鳴,聲嘶力竭。

巨鼎高過她頭頂許多,只見到烏鳥亂竄,看不清裡頭的情況,她足下一點,飛身而上,立到了大鼎的邊沿,鴉群頓時怪叫著四散而飛,她低頭朝裡望去,只覺得耳畔風聲在此刻停滯,天地間靜得落針可聞。

大鼎之內,底部結了烏黑髮亮的一層,是已經凝固的血,乾涸的血泊之中躺著一人,身著破敗的青布衣裳,顯然死去多時。身旁有隻烏鳥,漆黑的羽翼被血染上了油亮的色澤,細短的喙中淌著血,也已氣絕。

“師妹!”

臺下似乎有人邊喊她邊奔上祭臺來,但她此時耳中轟鳴一片,聽不真切,她屏住呼吸,眼瞳死死盯著鼎內的景象,微微俯身下去想瞧個仔細,腳下一挪,靴子邊角捱到了什麼東西,她扭頭看去,轉身時帶動了衣袍一掃。

“咚”的一聲悶響,彷彿喪鐘敲鳴,撞得她心頭一顫。

那東西落下大鼎,掉在擺著貢品的石臺上,是一個圓的卷軸,掉落之時似乎碰掉了什麼暗釦,正滾動著緩緩展了開來。

那是幅畫,背景很單一,構圖也乏善可陳。畫中央一口青銅鼎,其上停著只烏鳥,鮮紅的硃筆勾摹的鮮血從烏鳥口中淌下,溢滿整個大鼎。

當先的幾位仙家已趕到了祭臺上,有人驅趕著石臺欄杆上的烏鳥,有人手持著法器羅盤測算相位,葉南扶立在一旁沉默不語,目光幽幽凝望著石臺上的畫作,封荀則在鼎旁暴跳怒吼著“殷梨你給我趕緊下來”。

殷燼翎緊鎖著眉,最後看了一眼鼎裡的慘狀,緩緩收回了視線,跳了下來。

幾人立馬圍了上來,封荀咬牙切齒道:“殷梨,你好樣的,禮義規矩都學到哪兒去了?這種時候搶先出什麼頭啊!”

殷燼翎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封荀還欲再說,被秦子錚伸手阻了,他衝封荀搖了搖頭,上前一步,溫聲問道:“師妹,上面情況如何?”

殷燼翎抬起頭,眼中一片灰敗黯然,語聲有些微不可查的發顫。

“死人了。”

“百日,毀了。”

秦子錚嘴唇輕輕動了動,正欲說些什麼,祭臺下方的皇族親屬佇列之中猝然迸發出一聲痴狂大笑,一人突起揚聲高呼。

“妖婦姬氏,賊人謝霖,生無平臥,死不安歇!”

立刻有兩個侍衛上前將人按住,定睛一看,竟是淮安王,此時他面目驚怒,狀似瘋癲,被侍衛左右擒住,依舊狂笑怒罵,掙扎不休,直至被架著拖走,仍有零星穢罵之語遠遠傳來。

殷燼翎忽然有些理解封荀,七七那日親眼瞧著變故在眼前發生,卻怎麼也找不出妖邪作亂的跡象,約莫也是當下這般挫敗的感受。

整個祭臺都被仙家們裡裡外外翻過一遍,毫無所獲;那幅奇詭的畫也被用多方法器探查過,並無異狀。

青銅鼎被施法合力抬下祭臺,裡頭的屍體也被拖了出來橫放在地上,皇族親屬都被遣回自己住處休息,宮人們還需留著清理祭臺與屍首,故而尚且遠遠圍著,幾個膽小的宮女拿袖子蒙著眼睛。

這是個中年男子,約莫四十來歲,面目驚恐猙獰,穿著的青布衣裳雖質地不錯,卻處處開裂,加之佈滿血汙黑痕,顯得很是破舊,身上有不少繩子縛過留下的擦傷,當胸一道口子貫穿心臟是其致命傷,除此之外並無其他銳器傷。

從其傷口來看,當時出血雖多,然而要說鼎中的這許多都是由此而來卻著實誇張了些,況且,畢竟不可能直接在鼎中殺的人,只會是搬運而來,因此鼎中所留很可能大多是故意倒入的牲畜之血。

著宮人與侍衛一一前來辨認,並無人識得其身份,又檢查過屍身沒有邪祟侵害、沒有異變趨向之後,仙家們就垂頭喪氣地打道回府了,將此處留給宮人們清掃處理。

殷燼翎跟著眾人一同往住處走,步子很慢,便落在了最後,她不甘心地回望了一眼,幾個內侍正將蓋著白布的屍身抬起,她腳下微微一頓,隨即便迎來了封荀兇狠的眼神,意思清楚明白:你再敢亂出頭看看?

她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收回了視線。今日之事她確實有些過於逾矩出挑,給天璇門招了不少閒言,瘋狗其實也沒教訓錯。

她垂下頭,拖著步子繼續跟著人群走,倏忽間覺得似乎少了什麼,她迷茫地抬頭四下望了望。

老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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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南扶問了幾次路,找到一座宮殿前。

由於大多數皇族親屬都在皇城外頭有自己的府邸,甚至有些還有封地,並不常來江寧,故而此次進宮弔唁時,皇城內都安排好了各自的行宮。

這座行宮位置很偏僻,與眾行宮所在之處都相去甚遠,周邊冷冷清清的,鮮有宮人出沒,與此處主人那日在宮宴上遠離眾人而獨坐的景象如出一轍。

宮門從外頭拴著,看樣子是被軟禁了。葉南扶取下木栓,推開了門。

屋內的人猛地抬起頭來看向他,對視片刻,看了看他身上的道袍,慢慢站了起來見禮:“見過道長。”

倒還算清醒。葉南扶心道。

他回了禮,跨過門檻,反手將門闔上,也不過問,便兀自坐到了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淮安王一直看著他的舉動,忍不住有些怨怒道:“是謝霖那賊子請道長來的?呵,他打算如何?又要汙衊我勾結邪祟,妖蠱害人嗎?”

“又。”葉南扶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殿下為何要說又?”

“他當我什麼都不知嗎?”淮安王憤憤道,“廣陵不就是被他和那毒婦姬氏合謀害死的,如今又要故技重施用到我身上嗎?”

“淮安王殿下,慎言。”葉南扶向後舒舒服服地靠到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身前,“我若當真是殿下所說的那位派來,單就方才那些言語,殿下便沒了活路。”

“死又如何,我這條命本就是廣陵從閻王手裡討來的,如今還了下去陪他又何妨!”

“殿下難道不想為廣陵王平反昭雪了嗎?”

淮安王抿了抿嘴,沉默不言。

葉南扶慢條斯理道:“我並非誰派來,也不會對殿下不利,我是來查明當年真相的。殿下也知曉,如今除了仙家應當沒人敢管這事了。”

淮安王靜默半晌,謹慎道:“我如何能信你?”

葉南扶一笑:“殿下別無選擇。”

淮安王立著思索了良久,爾後慢慢踱了幾步,坐到葉南扶對面,深吸了口氣,開始講述起一個埋藏了數載的陳舊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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