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樓姑娘的兄長以往從人間撿回來的,與她年歲相仿,算是發小吧。”秋渡小聲道,“不過現如今,倒也說不準了。”
殷燼翎在心中贊同了一聲,即便她才與之初次謀面,卻也不難看出,這兩人關係顯然早已不止步於發小了。
孟君同顯見地不是個適宜的打趣物件,正如樓心月先前所言,面對這類話題只會同個悶嘴葫蘆般一聲不出,也沒表現出什麼不自在的反應來,這一點年年湊在一塊兒調侃的眾師姐自然是清楚的,隨意說了兩句便轉了話題。
殷燼翎嗑著瓜子,雖然焦點已從那兩人身上挪開了,但她還是一直留意瞧著,只見兩人雖挨著坐,卻並無半句交談,樓心月很快參與進了新的話題中,與師姐們聊得熱切,孟君同卻默默吃著席上的東西,沉默寡言。
“這兩人定是吵架了。”秋渡在耳邊輕聲道。
殷燼翎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若沒記錯的話,那樂遊山離這兒御劍也就半個時辰多點的路,這宴席又向來並無什麼確切的開始時間,想過來隨時都可動身,即便是臨時有事耽擱了,另一方稍等上一等也並無大礙,何況孟公子現下來得也不能算遲,非得弄得這般各自先後到場,當真是生怕旁人注意不到他倆鬧了嫌隙。
不過……他們哥哥呢?殷燼翎伸著脖子四下望了望,並未見到什麼面生的男子。莫非坐到主峰上的長老席那邊去了嘛?
正想著,有人便問:“樓姑娘,令兄此番是又諸事纏身抽不出空來?”
樓心月嘆了口氣,回道:“可不是麼。”
“一年到頭見著他面的次數若能超過這個數,”她伸出一隻手來晃了晃,“便實屬稀罕事了,年年信誓旦旦允諾了要陪我過年,回回最後關頭說‘下次一定’,我都權當笑話來聽了。”
後邊突然響起一個細細尖尖的女聲:“什麼?樓公子又沒來?”
緊接著便是急促而來的腳步聲,一位身量頗長的青衣女子很快出現在眾人視線裡,頭斜戴一頂小巧的玉冠,束著縹碧色寬博髮帶,外罩一件蒼青色薄緞褙子,只見她快步來到樓心月身旁,高挑纖細的身形俯身下來,聲音彷彿與其身量相合一般,是特有的尖銳高調。
“妹子,可知曉你兄長去了何處?能否告知姐姐。”
殷燼翎並不識得此人面貌,卻能認出這身裝束,此為仙道七門之一玉衡山的統一服飾,作為天璇門的友好門派,玉衡山每年都會派出弟子前來拜年賀歲。
樓心月轉頭打量了來人半晌,皺皺眉問道:“姐姐,您貴姓?”
青衣女子有些尷尬地頓了頓,道:“免貴姓遊,遊效。”
“原來是劉姑娘。”樓心月頷首見禮。
“不是,我姓遊。”
“哦哦,不好意思啊,牛姑娘。”
“不對不對,是遊啊!遊戲的遊!”
“哦——尤其的尤……”
“啊啊!”遊效看上去離抓狂只剩半步之遙,“是遊!我姓遊!遊!懂嗎?”
“哦……”樓心月恍然地點點頭,“懂了懂了,好的劉姑娘。”
“我真是……算了,你說的對,就是劉。”遊效頓時洩了氣,像只淋了雨的落魄孔雀,耷拉著豔麗的尾羽,全沒了先前的驕傲氣焰。
樓心月眨了眨狡黠的雙眸,烏黑的眼仁裡微微透出點笑意:“姑娘想問我兄長去向是吧?說實在的,家兄向來四處奔波,行蹤不定,我只知他此次臨行前收到了一則訊息,其內容提到過蜀中,至於究竟是否去了那邊,我亦不甚清楚。”
蜀中?殷燼翎聞言不由一怔,想起了前幾日林轍同她提過的,教長在與人談論蜀中那邊的一樁麻煩事,說已有仙門中人過去查探,莫非便是這樓家兄長?
遊效道了聲謝,爾後便轉身匆忙離去,直接就往山門方向往下走,看樣子竟是要去追隨那樓家哥哥的腳步了。
殷燼翎看得目瞪口呆,驚愕於這位玉衡山派來給天璇拜年以增進雙方友誼的外交使節,居然就這樣問了一句便轉身走了。
哎,這位劉……遊姑娘,你這就走了,不管門派給的任務了嘛?雖然說你們玉衡一直以來跟我們也就是表面兄弟、紙糊的交情,大家雙方也都心知肚明,但你也別這麼直截了當一點面子不給啊!雖然我們天璇也不是很計較這些禮節,這事兒也不一定會對兩派友誼造成不利影響,可你不顧一切去追心上人的事要傳了回去,玉衡那邊不修理你難道還能為你的勇敢追愛鼓掌喝彩嘛?
正在這時,剛走出一段路的遊效面前,一隻手從橫裡伸出來,攔了她的去路。
手的主人是位身形頎長的男子,衣著與遊效大同小異,俱是青白色長袍,外罩蒼青褙子,不同的是,其衣袍下襬處繡了數叢精巧細緻的墨竹,頭上的玲瓏玉冠也較之稍高,且戴得甚是端正齊整,頗顯出幾分尊貴氣度來,而髮間錦帶卻兀自翩飛,平添了三分飄逸出塵的仙氣。
遊效見了這位男子,低頭行禮:“舒先生。”
殷燼翎細細地打量著此人,從衣著配飾上的細微差別中,不難看出這位舒先生在玉衡山少說也得是個長老峰主級的人物,但這張臉她卻並不認識。
由於兩派交好,來往密切,玉衡的長老們大多曾到訪過天璇,殷燼翎也是基本識得的,只是下山後這段時日裡沒有再投以關注,玉衡何時竟出了這麼一位年輕俊逸的長老?
舒先生緩緩收回了攔路的手,看著面前的遊效開了口,聲音一如玉璧沉水,溫潤典雅中略含一絲清冷孤寒。
“這就走了?”
遊效點點頭:“晚輩本就是為此而來,還望先生通融。”
舒先生抬眸向宴席這處望來,靜默了片刻,道:“你去吧,今日我只當什麼也不曾瞧見。”
遊效連忙感激地躬身一禮:“謝先生成全。”說罷便急匆匆地往山門那邊下去了。
待遊效走後,舒先生便一攏衣袖,抬步往宴席這處走來,身後跟著兩個負責迎賓客的天璇弟子,來到距此席面頭前不遠處站定了,兩個弟子上前一步高聲唱道:“玉衡山舒暝先生前來拜會。”
殷燼翎在下邊拉拉秋渡,未等她開口,秋渡已猜到她要問什麼了,搖搖頭無奈道:“知道你入世之後就甚少理會過仙界之事了,未曾想竟連這幾年聲名煊赫的舒先生都不知。舒先生原是散修,十多年前在玉衡的一次盛會上展露了冠絕當下的靈力修為,震懾全場,從此名聲大噪,受玉衡掌門所邀加入玉衡,位列長老席。”
嚯,修為冠絕當下,這麼厲害的嘛?想不到散修之中也是藏龍臥虎啊……不過看樣子,此次代表玉衡而來的主要是這位舒先生,先前那個尤姑娘只是隨行的。
殷燼翎不由轉首過去多瞧了舒暝幾眼,不料舒暝忽然抬眼望來,隔著好幾丈遠的流水席面,目光不慎與之撞了個正著,四目相對下,對方衝她微微一笑,殷燼翎愣了愣,不明就裡地點頭致意一下,連忙移開了視線。
然而這一瞥之下,殷燼翎卻覺著這舒先生似乎有些面熟,但她可以肯定先前從未與此人有過任何照面,而且這下看清了之後,發現單看其樣貌也算不得十分出眾,連眉目清秀也稱不上,只能說是尋常,然而靠著周身不凡的氣度風姿,卻仍是烘托出了一副宛如皓月清輝般的仙容。
殷燼翎不禁覺得,氣質這玩意兒很是有些奇妙,若說這舒暝在此一途上是正面榜樣,那麼老哥就是十足的反面教材,與前者恰恰相反,老哥單看面容生得委實不錯,但配上那幾乎從未立直站穩、似乎天生少了幾塊骨頭的、總要找點什麼靠坐著、即便坐了也是七歪八倒的身子,就顯不出半點身為神族的風貌了。
她這麼想著側過頭瞥了眼身旁的葉南扶,卻發現他直起了身子,黑眸幽沉,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一個方向看,殷燼翎循著望去,目光所及之處,是正同席上眾人一一問候的舒暝。
未等她有所反應,隨之而來的是手上一沉,繼而逐漸轉為緊握乃至生出些微痛意,她低頭看去,只見葉南扶正用力攥著她的手,以至於指節都微微泛起白來。
原還想再多觀望下舒暝的,不想實在是被攥得痛了,便往回抽著手邊輕聲叫道:“老哥?”
葉南扶好似驟然回神,手下頓時一鬆。
她順利脫離了桎梏,甩著已有些發紅的手,皺著眉抱怨道:“你抓這麼緊作甚?”
葉南扶沉默地盯了她半晌,忽然唇邊溢位一聲輕笑,幽亮的黑眸裡倒影著她的側顏。
“抱歉。”他道,“我怕你跑了。”
……他,他在說什麼啊?
殷燼翎呆了呆,隨即臉頰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急忙扭過頭以免教他瞧見了,可各類心思卻不住地在胸中翻騰。
他這話……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嘛?
不對,這個先等一下,他從方才開始的一系列舉動很難讓人不浮想聯翩吧?他是真的沒這個自覺還是故意裝模作樣、惹人猜疑?
不不不,總之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想一想孩子該叫什麼比較好。
啊不是,我都在亂想什麼玩意兒……
“喂,殷梨。”
“啊!”
殷燼翎猛地驚叫了一聲,嚇得身後之人連連退了兩步,手中杯子差點沒端穩,對方皺起眉頭斥道:“做什麼呢,這般一驚一乍的?”
殷燼翎回頭一瞧,見來人是封荀,便定了定神,沒好氣道:“你來作甚?”
封荀冷笑一聲:“你當我閒得沒事來給你拜年不成?你看看那邊。”
說著他沖流水席那頭揚了揚下巴,殷燼翎便仰頭望過去,只見遠處幾位多年不見的昔日同窗正朝她揮手。
“是他們要我來叫你過去的。”封荀道。
殷燼翎見狀很是有些心動,畢竟多年未見,好容易聚一聚當然想敘敘舊,可待到看清了他們個個手中端著酒碗,躍躍欲試的心頓時被澆了盆水,立馬冷靜了下來。
她是想敘舊,不是想酗酒。
自己酒量如何自然心中有數,更何況……故而這些年在人間基本都是能推則推,頂天了就一小盅,但以她往日對這幫人的瞭解,她若是現下過去了,不出意外必然得橫著回來。
“瘋……封師兄,我這邊恐怕不太……”
“你剛剛想說瘋狗對吧?”
“我不是,我沒有,我這麼真誠。”殷燼翎說起違心話來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能不能去替我轉達一下,就說我現下脫不開身,明日再來與他們聚。”
“——有什麼脫不開身的啊?”
背後忽然傳來幾位同窗的聲音,殷燼翎頓時一僵,隨後一隻手搭在了她肩頭,昔日友人阮清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有了道侶就是不一般啊,想見上一面都難,我等同窗幾十載的情誼就這麼輕易覆滅了。”
另一位同窗酸溜溜道:“嚯嚯,就這麼如膠似漆,半刻分離不得?”
“是啊,你那道侶又並非什麼孩童,還事事需你擋著,放他獨自在這兒待個一時半刻,還能被野狼叼去吃了不成?”
殷燼翎因“重色輕友”被抓了現行,遭眾同窗輪番攻訐,半個聲也不敢吭,眼看就要被同窗們半拉半勸簇擁著走了,只得眼巴巴地盼著席上有人能出來挽留一句。
然而身旁唯一的仗義之輩秋渡不知何時已教人喊走了,剩下的一眾師姐,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俱是一副事不關己雲淡風輕的模樣,深刻踐行了“一方有難,八方圍觀”的宗旨。
她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葉南扶。
葉南扶側過頭,只朝她露出了一個鼓舞的微笑。
殷燼翎絕望了。
她帶著怨恨的眼神被拉走了。
葉南扶稍稍動了動右手,一直到剛才都握著,指節已有些許僵硬了,爾後他抬手拾起筷子,立刻伸向了面前的餐前點心。
——面前那盤點心因騰不出手來只能乾瞪眼瞅著,一直完整無缺地放到現在,他已經覬覦好久了。
誰知他筷子剛剛捱上一塊糯米糰,身旁殷燼翎留下的空位上就多了個人,他疑惑地轉頭看去,卻見柯六先生撐著頭側坐在位子上,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特意找人支走了殷梨那孽徒,就是想同葉公子好好談談,葉公子不會不賞臉吧?”
葉南扶環顧了下身周,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好幾個青年男子,將他圍了個結實。
“葉公子,幸會,在下柯先生二弟子,亦是殷梨的二師兄。”
“在下柯先生三弟子。”
“在下柯先生五弟子。”
“在下……”
葉南扶:“……”
起初他們來拉小麻雀,我沒有吭聲,因為這與我無關;現在他們奔著我而來,也沒有人為我說話了。
柯六先生雙手抱胸,斜睨著他,抬了抬下巴道:“來聊聊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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