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血染的沙土地自他腳下蔓延開來,猩紅的血日高懸當空,好似在猙獰譏笑著世間,滿目瘡痍,赤色連城,這是一處古戰場。
“漆灰骨末丹水沙,悽悽古血生銅花。”
血日映照下,葉述緩緩道出了,那個後來震懾天下的名字:“漆骨丹沙,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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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白日裡接連感受了他們二人釋放域時的玄妙狀態,到了夜裡,葉述做起了夢。
夢裡他置身在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地之中,他在其間歡快地飛奔,肆意地翻滾,安然地小憩,風是暖融融溫柔柔的,捎來的花香輕盈地繚繞在他鼻端。
醒來後他還一直在回味著夢裡那種愜意放鬆的狀態,閉著眼發出了一聲舒適的喟嘆。
然而一睜開眼,他驚呆了。
一夜之間,他的房間裡竟到處長滿了草!
這些鮮活滴綠的草簡直無處不在,從地縫裡、從磚瓦間、從窗欞上、從床榻頂,蔓延開來,遍地生根。
他將眼睛揉了又揉,疑心是自己做夢時無意識畫下了什麼幻術陣,可手下觸碰到的草葉卻無比真實。
院子裡傳來葉洄的抱怨聲,葉述起身推開窗,想喊他上來看看。
可往院子裡一望,他再度呆滯了。
院子也徹底淪陷在了青翠綠意之中,芳草香花歡快恣意地生長,爭鬥擠佔著每一寸的空間,互相分毫不讓,最後全都被一隻手連根拔起。
葉洄一邊彎腰清理著雜草,一邊重重地嘆著氣,嘀咕道:“前幾日剛播下的樹種,全教這些雜草給毀了,究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那個……”
葉述撐著窗戶,有些侷促地開了口。
葉洄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向他。
“那或許……是我的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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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了域,不管怎樣,名字必須先安排上。
葉述馬不停蹄地給自己想了個“歲枯榮”的名字,沾沾自喜樂了大半天。
可等起初的那陣興奮勁過去,他終於開始在意起“歲枯榮”的用途了。
顧暄抱著手臂,與葉述大眼瞪小眼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你是說,你的域就是讓地上長草?”
葉述點頭。
“長的還都是毫無特殊之處、樸實無華的雜草?”
葉述再度點頭。
“當真沒有別的功用了嗎?”
葉述搖頭:“我跟我的域也是頭一天認識,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要不然,去讓我師父瞧瞧?”葉洄提議。
顧暄擰著眉頭,懷疑道:“那個大叔,當真能看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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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看來,沒什麼用。”
司空炎仔細端看著滿洞窟的雜草,還煞有介事地摘了幾株舉到眼皮底下,瞧了瞧,又聞了聞,半晌,下了結論。
顧暄湊近身邊的葉述,手背攏在嘴邊,悄聲道:“我說吧,就多餘找他,果然看不出來。”
“你這個小子!”司空炎耳朵依舊很尖,“想我當年一統魔界的時候,你們魘貓族可是頭一個前來示好,俯首稱臣的,當年你們族長在我面前,都乖得跟個真正的貓兒似的。”
顧暄聽了,不以為然地撇嘴,接著與葉述道:“我感覺不管什麼人,到中年了都是這副樣子,嘴裡一個勁提當年,就是為了遮掩現在的平庸無為,意思意思哄他兩句就算了。”
葉述瞄了前面一眼:“喂,他好像在瞪我們吧?”
“沒事,他被鎖著呢,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一下罷了。”
司空炎怒號:“葉順兮,你快跟他們絕交!我不想再看見這兩個兔崽子!”
葉洄過去給他拍拍背順氣:“好了好了,師父,子夜才剛成年,阿述更是角都還沒長成,別跟兩個半大孩子計較。”一邊憋著笑,暗暗給顧暄遞了個眼神,可少說兩句吧。
司空炎被乖徒兒一頓順毛,總算情緒緩和了下來。
“這個域,暫時看不出有什麼用處。”他總結道,“但它長草的功用似乎在任何地方都能發揮,就連這生靈泯滅的無妄海底也不例外,這點值得再深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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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大片的雜草,究竟能用來做什麼呢?
一連數日,另兩人每每經過時,總能看到葉述坐在院子裡,盯著手裡抓的草,呆呆出神。
有一回,葉洄剛從外頭採買回來,進門就看到葉述正貓著腰,努力地想將身子藏進一片長得頗高的草叢裡。
葉洄立在院門口看了半晌,忍不住問:“阿述,你這是在做什麼呢?”
葉述聞聲轉過身來,忙伸手招呼:“來得正好,快幫我看看,這草叢能不能用來藏人?”
“藏人?”
“是啊,我在想,如果‘歲枯榮’的範圍足夠大,草木足夠繁茂,一遇敵人,我就藏身其間,豈不是可以彌補沒有靈力的問題?”
葉洄有些猶疑:“這……當真能行?”
“試試看嘛!”
葉述拉著他來到屋簷下,讓他背對院子拿手擋著眼睛。
“就站在這裡,我在院子裡鋪開域躲藏好,你數到三十就來找我。”
葉洄無奈地笑了,依言照做。
然而葉述的躲藏技術著實蹩腳了些,葉洄數完了轉過身,一眼就發現了他露在外頭一動一動的高馬尾,和其上的血紅色乘黃髮簪。
被葉洄頃刻便揪出來時,葉述還有些蒙圈,瞠目道:“不是吧,這就找到了?”
“不行不行,這次不算。”他嚷嚷著,“再來一回,我一定躲好些,證明這方法是可行的。”
就在葉洄背過身,再一次開始數數時,一個聲音從屋子上方傳來。
“你們無不無聊啊,大白天擱著玩躲貓貓。”
顧暄從視窗探出頭,眉頭擰成了一團,滿臉的嫌棄:“葉順兮,你怎麼還答應陪他玩這種幼稚遊戲啊,有這個閒工夫,不抓緊多修煉會?”
“這麼會功夫能耽誤什麼事。”葉洄仰頭衝他笑道,“再說我們平日修煉的時候,阿述一個人也很無趣的。”
葉述不樂意了:“我們分明在探討域的可能用途,怎麼就成幼稚遊戲了?”
“你是指躲藏這種用途?”顧暄嗤笑一聲,“都有幻術了,還需要草叢藏身?真想日後遇敵時有方法應對,倒不如練練你那幻術,都比你這破域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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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此事並沒有消磨他的積極性。夜裡,葉述躺在床榻上,天馬行空地想象著域的各種用途,想著想著,他興奮地坐了起來,打算再去與葉洄探討一下。
可來到葉洄房門口,抬手正欲敲門時,卻忽然聽到裡頭傳來顧暄的聲音。
“我說的有什麼錯?他就該多練練那幻術,日後遇敵也好有些自保能力!”
“沒有錯,但你不該這麼明晃晃貶斥他的域。”葉洄聲音沉靜如常,“阿述覺醒域後的這些時日有多歡喜,你又不是看不出來。”
顧暄靜默著,沒有答話。
葉洄繼續道:“你我都明白,並非每個人的域都能用於對敵,這世上不適於戰鬥的域隨處可見,但阿述不明白。”
“他先天沒有靈力,無法修煉,僅存那點念想全在這剛覺醒的域上了,或許他日後會逐漸發現、接受,轉而去修習精進幻術,但至少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
葉述在門外默立了片刻,悄無聲息地轉身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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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述開始一心鑽研起幻術來。
以他現下的幻術水平,畫出的幻術陣連幾個小混混都唬弄不了,日後若遇上了厲害些的敵人,只怕是起不到半點作用。
可該如何提升幻術水準呢?
“施術時,需做到對幻化的事物瞭然於胸,洞悉每一處細節,才能使幻象尤為逼真。”
這是當初葉瑾兒教導他時的話。
瞭然於胸,洞悉細節……
葉述心中反覆念著這句,去書肆買了一本講解丹青的書,以及一些筆墨之類的。
聽聞那些聲名赫赫的幻術大師,往往都極善丹青之術,他打算從描摹作畫練起。
他看了幾遍書,開始試著下筆。
快畫完的時候,顧暄從旁經過,疑惑地湊過來看。
“這是什麼品種的鳥雀?”
葉述不情不願地解釋:“我畫的分明是我們三個人。”
“啊?”顧暄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你這畫的是個什麼玩意兒?就這,岐陽城裡隨便逮個孩童來,怕是畫得都比你強吧?”
“別煩。”葉述揮手像趕蚊蟲一樣驅趕他,“走開走開。”
顧暄非但不走,還接著道:“先前一門心思研究你那破域,好容易新鮮感過了,又開始畫起這破鳥雀來了,閒的沒事幹,就不能多練練唯一能派得上用場的幻術嗎?”
此言一出,兩人俱是一怔,葉述眼睫微微一顫,眸光瞬間黯淡下來。
顧暄自知失言,還未想好說點什麼來彌補,卻見葉述轉身欲走,便連忙上前拉他,道:“喂,葉述,我就一時口快,你別……”
葉述一言不發,揮手要掙開他,顧暄拽著不肯放。
兩人拉扯間,袖擺掃過桌案上,那方墨跡未乾的白絹布,載著其上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飄飄悠悠地從視窗飛走了。
葉述瞪了對方一眼,使勁推開他,便匆匆下樓去追。
屋外下著薄薄的雨,路上深深淺淺的水窪裡泛著明明滅滅的粼光,葉述甩了甩溼漉漉的髮尾,漫無目的地在窄巷裡踩著水坑前行。
他根本沒那麼在意那幅畫,他只是想找個理由逃離那間屋子而已。
那兩人,一個是數十萬年難遇的血麒麟族極端純淨血脈,另一個是天賦異稟以至於被魘貓族嫡系一派嫉妒設局的驚世之才。
反觀自己,沒有靈力,一手幻術也練得稀稀拉拉,甚至連域都是那麼無用無能,往後他們真正與三大家族為敵時,自己就將成為他們的破綻。
或許,他與那二人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是機緣巧合才成了同伴……
正胡思亂想著,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東西。
他退開一步,低頭看去,是那方白絹,只是如今已被雨水泥土染得灰撲撲,看不出本來顏色了,上面的三個小人卻依舊清晰鮮明。
真不知道顧子夜是怎麼看成鳥雀的。
葉述擰了擰眉頭,正打算抬步跨過去,冷不防一隻手伸來,撿起了絹布。
葉洄撐著一把竹傘,拇指抹去絹布上面沾的幾片枯葉,抖開瞧了瞧,隨即“噗嗤”笑出了聲。
葉述頓時黑了臉,伸手去搶:“還我!”
葉洄也沒阻攔,任由他搶走了。
“這一看就是三個小人。”葉洄發表了客觀中肯的意見,“顧子夜錯看成了鳥雀是他有問題。”
他身後的顧暄額角跳了跳,到底是忍住了沒吭聲。
“回去吧,阿述。”
葉述低頭盯著鞋尖。先前來時並未避著水坑走,此刻鞋尖上沾滿了汙泥。
他盯著看了很久很久,可汙泥就是汙泥,開不出花來。
“別想那麼多。”
“從前你什麼都沒有。”葉洄走上前,將傘舉到葉述的頭頂,在他身邊輕輕道,“靈力、域、幻術,你一樣也沒有的時候,我們照樣過得開開心心,你現在都有其中兩樣了,不是該更有盼頭一些嗎?”
“那什麼,葉述,我從前在族裡學過一點書畫的皮毛,你要是願意的話,教你入門應該是問題不大的……”顧暄垂著眼,一邊用手扣著旁邊脫落的牆灰,一邊道。
葉述眨了眨眼,忽然心底起了一個念頭。
他只需心念微動,踏足的淤泥裡悄悄探出了一支瑩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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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暄顯然不是一個有耐心的書畫先生。
葉述在被他瘋狂斥責姿勢不正、筆力不足時,有些自暴自棄地想,到底為什麼要來學這個畫畫,是睡覺不舒服,還是畫本不好看?
足足練習了一整日,葉述擱下筆就往桌案上一趴。
“好餓啊。”他咂了咂嘴,深深懷念起從前吃著小零嘴看畫本的美妙生活來。
一塊桂花糕,帶著誘人的香味,驀地出現在他眼前。
“給你。”顧暄往他那兒遞了遞,“后街上的桂花糕。”
葉述瞪著看了半晌:“你不是不愛吃這種甜食?”
“我看你經常溜出去買,就好奇想嚐嚐味道,吃了一口果然不喜歡。”
葉述著實是餓了,還是伸手接了過來,一口吞了。
顧暄嫌棄地瞥了一眼這狼吞虎嚥的樣子,試探著道:“葉述,你說你那域會不會……”
葉述立刻舉起雙手做了個拒絕的手勢,喉嚨裡“咕嘟”一聲連忙將糕點嚥下,截住了顧暄的話頭:“往後不用再跟我探討‘歲枯榮’的用途了。”
顧暄愣了愣,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又說錯話了,遲疑著問:“為何……?”
誰知下一刻葉述效仿著畫本主角的模樣,雙手抱胸,眼一挑,冷冷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莫欺……”
啪——
頭上狠狠捱了顧暄一下。
“吃完了吧?趕緊接著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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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顧暄也沒想到,葉述的畫技居然進步那麼快,很快便沒什麼可教的了,也許在幻術上有所造詣的人,通常也有著不俗的書畫天分。
葉述歷時月餘,畫成了一幅工筆細摹的魔界山河圖,上邊山川河流都勾勒得無比精巧細緻,還框出了各家族領地的邊界。
成畫那日,就連一向嘴裡沒好話的顧暄都讚歎不已,葉洄更是當即找來木材打了一個畫框,將畫裱起來掛在廳堂處,讓人一進門就能瞧見。
顧暄瞧得有些眼熱,對著自己房裡空著的牆壁打量了半天,拍了拍葉述道:“好歹教了你那麼久,給我也畫一幅唄,就當是出師之作了。”
葉述先前被他訓斥了這麼許久,如今終於漂亮翻身,忍不住擺起譜來。
他裝模作樣地“嘖”了一聲,道:“作畫這事兒很看狀態,近來剛完成一幅大的,等我調整調整狀態再說吧。”
隨著畫工一同精進的,還有他的幻術。
葉洄房裡的暗室慢慢修建好了,葉述在暗室出口處和窗子上都畫下了幻術陣,這回的幻象與現實簡直渾然一體,即便是對幻術頗有研究之人,恐怕都瞧不出其中端倪來。
暗室建成後不久,葉洄又經歷了一次虛弱期。
即便顧暄在側,葉述依然有些緊張,憂心忡忡地表示要不要再扮一次葉洄的模樣。
顧暄笑得高深莫測:“你沒發現,那些混混們再也沒來過了嗎?”
葉述吃驚:“你真將人打殘了?”
“怎麼可能?即便打殘了,這麼久過去,也早恢復了吧。”顧暄嘴角勾了勾,“我去跟他們談了筆交易。”
“他們每趟來這裡鬧都要傷筋動骨,但那掌櫃給的又實在多,只得硬著頭皮上。我同他們說,往後不需要上門來鬧,我會定期給他們提供一些打爛的東西,讓他們拿回去交差,必要時還可幫忙演戲,獲得的受益分我三成就行。”
“他們同意了?”
“為何不同意?這城裡的混混不止他們一夥,他們能拿著東西去交差,而別家不行,掌櫃可不就一直信任僱傭他們?”
“那分來的靈石呢?”
“噓——”顧暄忽然豎起食指放在唇邊,眼神偷偷朝樓上瞄了一下,“你以為吃的那些桂花糕果脯都是打哪兒來的。”
樓上傳來葉洄虛弱但慍怒的聲音:“顧子夜,我說怎麼門板窗子三天兩頭就能壞,你把昧下的靈石都給我交了!知不知道最近木材又漲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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