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
舊居的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他正倚著二樓的窗戶,敲門聲傳來的那一刻,他有一瞬間的微妙恍惚,彷彿回到了數千年前那個飄雪的冬日,也是在這間舊居,也是這般徹夜未眠、嚴陣以待。
只是這一次,身旁再沒有一個人嫌棄地說“瞧給你緊張的,在這待著,我去開門”。
“梆梆梆。”
又是一聲。
坐在堂前的顧映往院門的方向望了望,正思忖間,身旁有人經過,她抬眼一看,這人身著赤紅繡金錦袍,墨髮高冠,碧玉般的眼眸明豔而又威儀。
葉洄?
這位昨日瞧著都已經靈力溢散了,休息了一晚便全然無虞了?顧映眼珠在他身上轉了轉。
葉洄碧色眼眸淡淡瞥過她,不發一言,徑直朝著院門走去,隨手將門拉開。
門外是魘貓族一行二十餘人,領頭人溫文恭謙地行了一禮,客客氣氣道:“見過少君。”
葉洄掃了眼對方身後的隊伍,臉上浮現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警惕。
“在下魘貓族監察隊隊長。”領頭人報上了名號,“奉命執行任務,路過此地,特來拜會一下少君。”
葉洄面色瞬間冷了下來:“魘貓族暗中監視跟蹤我,意欲何為?”
“不不不。”領頭人連連擺手,賠笑道,“少君切莫誤會,我族並沒有與血麒麟族為敵的意思,也從未派人監視少君。”
“真有意思,你們監察隊都到我舊居門前了,還信口胡言說從未監視。”葉洄微微抬起下頜,一雙冷漠的碧眼睨著對方。
領頭人很會審度情況,知道在此話題上糾纏只會多說多錯,不動聲色地轉了話頭:“此番前來,其實是我族安排了一場好戲,特邀少君一同前去觀賞。”
“我若不去呢?”
“先別急著回拒,在下覺得您一定會感興趣的。”領頭人笑吟吟地道,“不然您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了,少君閣下。”
葉洄,不,葉述聞言面色驟變,腦中似有雷霆劈落,令他背在身後的手都不自覺發起顫來。
他將指尖用力掐入掌心,勉強努力維持住,這才堪堪沒有露出破綻。
是顧暄!對面真正的目標是顧暄!
是了,他早該想到的。
從始至終,魘貓族忌憚的、費盡心思想除去的,都是顧暄。
與生來便在族外的葉洄不同,顧暄他是因族內派系鬥爭,被設計、被迫害才變成棄子的,葉洄能招安,顧暄卻不行,他與魘貓族的仇怨不可調和,一旦有機會,雙方都想置對方於死地。
恐怕顧暄那邊有魘貓族安插的眼線,岐陽城會面的訊息就是這麼走漏的,也難怪對方只知葉洄在此地,卻不知曉舊居的具體方位。
想到這裡,葉述幻術化出的碧色眼眸裡浮起些許焦急之色來。
他們剛剛說邀我看一場好戲,想必無外乎是設計圍殺或擒住顧子夜之類的。
也不知道他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原本約定的會面時間便是今日,恐怕此時此刻他人已經趕到岐陽城外了,得想辦法一邊同這些人周旋,一邊找機會把訊息傳遞出去,讓他知道城裡有魘貓族的埋伏,趕緊掉頭回去。
葉述心中飛速閃過無數念頭,他稍稍定了定神,面上不動聲色地道:“邀我看戲,倒是說說看,這戲何時能開幕?主角又現在何處?”
“少君莫急,主角還在趕來的路上,估摸著還要些功夫,便由我等先來陪少君閒聊解悶。”
看來人還沒到岐陽,現在傳訊給他應該還來得及!
他與顧暄之間並沒有通訊法器,先前與其書信聯絡時,是找人把信送去了當初分別時顧暄說的那個邊陲小鎮,後來顧暄回信則是發來一個竹筒,筒身上刻有類似小型傳送法陣的圖案,將信紙放在裡面,啟動法陣,竹筒便能傳送到對方的手上。
這個竹筒現在還帶在他身上,可是……
葉述掃了眼身前的魘貓族監察隊。
這群人顯然是專門來盯梢葉洄的,自己若有異動,定然會被制止。該如何在這麼多人眼皮底下把訊息傳出去?
正在思索時,忽見面前的領頭人歪了歪頭,目光越過葉述的肩頭朝後方的屋子看去。
葉述微微皺了皺眉,往旁邊移了一步,擋住了對方探究的視線。
領頭人見狀,略帶遺憾地收回了目光,道:“不知少君此番出行,可還帶了人手?”
葉述心頭一凜,他明白對方這是擔心自己還有同行者,出去給顧暄通風報信,但對方若因此要搜查舊居……
不待葉述答話,領頭人笑眯眯打量了一眼舊居,摸摸下巴,道:“這莫非便是當年少君在岐陽的居所,不知在下可有榮幸入內一觀?”
還真是想什麼就來什麼。葉述暗暗咬了咬牙,努力壓下心頭的不安。
他清楚,對方的目標並不是葉洄,派人找上這裡,也只是為了盯梢和牽制他,防止他出手幫助顧暄罷了,貿然出手攻擊一個修為高深、作戰實力強悍的血麒麟族少君,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只要葉洄不動手,他們就不至於撕破兩族目前的表面和平。
但倘若他們發現了暗室裡虛弱的葉洄,情況就大不相同了,這意味著他們能輕易殺死或者生擒這位血麒麟族全力栽培的未來魔君,給予血麒麟族一記重創。
所以,暗室絕對不能被發現,他也絕對、絕對不能被察覺身份。
是的,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葉順兮,也沒有人比他更像、更能扮好葉順兮了。
只要雙方不到動手的那一刻,他就始終是葉順兮。
領頭人接著道:“在下無意冒犯少君,只是為了保證我族此次計劃順利,不得不出此下策,改日定當備份厚禮到赤泉宮致歉。”
話說到這份上,葉述只能轉身往裡走,不冷不熱道:“請吧。”
不能與這些人發生衝突,看他們的架勢,若自己嚴辭拒絕、執意阻攔,反而會令他們心生疑竇,越發懷疑舊居里藏了人。
如今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幻術了。
葉述當先走在前頭,到屋門口時,他飛速瞥了眼身後跟著的一隊人,領頭人已經進了院落,距離屋門還有十來步的路,他特意只推開半扇門,留了一半遮擋視線,進了門後一個箭步衝到堂前,將牆上掛的畫框拔開,迅速扯下了裡面的畫布。
那是很久以前他畫的魔界山河圖,上面標了各族的領地疆域。
緊接著,他俯身拉過旁邊的藤椅,將手指狠狠按上了椅子腿上一枚裸露在外的釘子,頓時鮮血直流,痛覺卻依舊遲遲不見傳來。
他用手一抓畫布,在畫中“魘貓族”幾個字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在領頭人跨進門檻的那一瞬,葉述剛剛將畫布團起塞入袖子裡的竹筒內,正若無其事地佯裝將椅子扶正,再抬手時,手上傷口早已了無痕跡。
一行人進了屋後,領頭人指揮著一隊人留在一樓搜,另外一隊跟著他上二樓去。
葉述狀似漫不經心地綴在他們後頭上了二樓,雙手抱胸,冷眼旁觀著他們搜查。
不愧是監察隊,搜尋得相當細緻,不過相比數千年前燭龍族行刑隊闖入那次的一地狼藉,魘貓族這夥人還是顯得客氣有禮多了。
左右兩個房間搜罷,開始查起葉洄的房間——也就是暗室所在之處。
房內的陳設簡單,幾乎一眼能望到頭,唯一可能藏人的地方便是……
眼見著領頭人走近了掩著簾子的床榻,葉述用指甲狠狠掐了掐掌心,雖仍然感覺不到疼痛,但多少能緩解些緊繃的神經。
簾帳一拉,領頭人頓時驚訝出聲:“怎麼是你?”
葉述心裡驟然漏跳一拍,朝那邊看去,只見領頭人從床帳裡拎著手腕抓出來一個人,那人從榻上跌下來,向前撲倒在地,齜牙咧嘴地爬起來,卻只能發出含混的“唔唔”聲。
——是顧映。
葉述心下一鬆。
顧映身上繩索仍綁得完好,靈力禁制也沒有鬆動。
領頭人上前一步,拽著頭髮將人拉起來,冷笑道:“我還道你早死在少君劍下了,沒想到啊……”
他上下打量了顧映幾眼,挑了挑眉道:“倒是我小瞧你了,還挺有手段的嘛,才幾天不見,都爬上人家少君的床了,嘖嘖……”
顧映被拽得髮鬢凌亂,卻發不出聲來,只能用兇戾又輕蔑的眼神譏誚地瞪著那領頭人。
領頭人被她這雙眼看得大為光火,用力一把扯住她頭髮,顧映吃痛,腳下直接狠狠朝對方膝蓋踹去。
對方顯然沒料到她竟膽敢動手,猝不及防被踢中,劇痛之下當即鬆了手退開兩步,身後幾個手下見狀頓時圍了上來,有的扶住他們頭領,兩人抽刀上前便要對付顧映。
顧映皺著眉往後縮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兩人的刀鋒,寒光幾乎晃在她頭頂了。
就在這緊急關頭,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隻手。
那兩人腳步一頓,身前,葉述伸手攔在了顧映與他們中間。
“我沒記錯的話,前幾日,貴方已經派使者將這小姑娘送予我了,對吧?”
葉述斜睨了領頭人一眼,倨傲地道:“當著我的面,隨意打殺我赤泉宮的人,這便是你們魘貓族做客的禮數?”
領頭人此時怒氣也消了,知道方才有些衝動了,他們是來牽制葉洄的,應當儘量避免起衝突,以防將其徹底推向對立面,於是恭恭敬敬地賠了個罪。
領頭人理智一回籠,瞧著顧映,立刻便想明白了顧暄與葉洄這次岐陽會面的目的,忍不住道:“少君對女人倒是心慈手軟,還親自來將人送回,就是不知這女人啊,領不領你的情……”
“少君想必也知道,這位可是害起親兄長來都毫不手軟的主,是一頭黑心黑肝、徹頭徹尾的白眼狼。”他繞著顧映轉了一圈,煞有介事地道,“我們族裡也不敢留她,奉勸少君還是趁早殺了為好,放在身邊說不準什麼時候便反咬你一口。”
葉述冷淡地回敬道:“那可真是多謝提醒了。”
這時,樓下搜查的隊員派了一人上來稟報。
“一樓和院子裡都沒有人。”
領頭人看向葉述,笑道:“少君好膽識,竟當真沒帶護衛,孤身一人來見那顧暄,就不怕對面臨時反水,將少君出賣了麼?”
“自然不是孤身一人,後頭還跟著血麒麟族數萬大軍,只待我一聲令下便能把岐陽圍了。”葉述道。
領頭人乾笑幾聲:“少君可真會開玩笑。”
“陪你們鬧了這麼久,也該差不多了吧。”葉述抱起雙臂,毫不客氣地道,“貴方的大戲,究竟要我等到何時,族內尚有許多公務亟待處理,若無要事,恕難奉陪了。”
領頭人面露苦色,這時腰間的玉牌忽然閃了兩下,他連忙抬手附在耳邊,似乎與人通訊了兩句,隨後放下手,讓到一邊做出個請的手勢,其後的魘貓族眾人也朝兩側分開,中間空出一條道來。
“戲馬上開始,少君隨我前去候場如何?”
離開舊居自然是正中葉述下懷,但他此時卻有些疑惑。
他悄悄伸手摸了摸袖中,竹筒已經消失了,訊息分明是送出去了,顧暄不應該立馬掉頭離開嗎?可為何又說戲要開始了,顧暄難道沒看明白他的意思嗎?
不可能啊,顧暄那麼通透機敏的人……
總之,先過去看看情況吧。
葉述剛抬步欲走,又轉頭牽起顧映的繩索將人一併領了去。
剛剛事情雜亂,他無暇思考,如今一想,只覺得顧映舉動甚是奇怪,她一開始分明在樓下的,為何會突然跑到葉洄房間來?
恐怕前一日葉洄當著她的面倒下,已然引起了她懷疑。
不論如何,葉述可不敢將顧映留在這裡,即便她被繩索縛住了靈力,但現在的葉洄虛弱得幾乎不堪一擊。
顧映被牽著繩索走也並不反抗,只是睜著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直盯著葉述瞧。
臨走前,葉述不著痕跡地掃了眼床榻的方位,裡頭寂寂無聲。
葉順兮,千萬要記得我的話。
別出來,我們就是安全的。
-
葉述隨著魘貓族的人出了舊居,一路來到了岐陽城城門處,那裡早有幾名魘貓族人接應,領著葉述站到了城牆上。
葉述先前所有的疑惑與不解,在站上城牆往下望去的那一刻,全數明白了。
他當即便想離開,然而只微微一動,身後便有十幾名魘貓族人擋住了他的退路,這些人將他背後堵得嚴嚴實實,身前則是數十丈高的城牆。
“還請少君觀賞完戲劇。”先前那領頭人笑眯眯地道。
城牆就那麼些寬,身周被圍得密不透風,莫說他是葉述了,即便是真正的葉洄在這裡,都不見得能離開。
葉述緩緩閉了閉眼,竭力壓制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朝著城牆外望去。
分明還是正午,城外的這片天地間,卻出現了一輪血紅的落日,過於刺目耀眼,彷彿奪走了這方天地的一切光輝,映得城牆灰暗無光,不遠處的密林更是顯得暗影幢幢。
——那是顧暄的域,殘照當樓。
迎著這猩紅的日光,葉述一時有些睜不開眼,可他還是奮力集中精神、定焦視線,在一片炫目光芒之中,找到了那個身影。
他左臂上的甲冑已然脫落,露出淋漓的鮮血和深可見骨的巨大傷口,四裂的殘甲被粘稠的血液緊貼在身上,那把他十分寶貝、從不離身的佩劍“黑雲城”,已然從中斷裂,右手卻仍舊緊緊握著劍柄,斷劍淒厲的缺口處倒映著豔烈的殘陽。
他剛剛揮劍挑開一個敵人,似有所覺地朝城牆之上望來,正正與那雙凝視自己的碧色眼瞳相撞。
只一個照面,城下的人陡然變了臉色,隨即拋下一團亂的戰局,不顧一切地往岐陽城的方向奔來。
左右都有敵人撲上來,他也不管不顧,只心不在焉地揮開攔路者,背後的殘甲被扯下一大塊,連同被血黏住的皮肉與傷口也一併撕開,他卻似渾然不覺,只一門心思盯著城牆上的人,直直朝城牆方向而來。
葉述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心煩意亂中,腳下綠意隱現,幾簇不安分的草開始探頭。
“少君?”魘貓族頭領笑意吟吟,適時出言提醒。
葉述如夢初醒,邁出的步子頓時僵在了原地。
他現在是葉洄,他不能用“歲枯榮”。
是了,只要站在這裡什麼都不做,自己與葉洄就是安全的。
葉述垂下眸子,躲開了下方那道灼人的視線。
他明白了魘貓族的目的,恐怕在自己與他們一同站上城牆的那一刻,這個計劃就已然成功了。
從始至終,不管是將顧映送來赤泉宮,還是如今岐陽城這一出,他們想要的都是離間葉洄與顧暄。
被相約而來卻遭遇伏兵圍殺,邀約方還與敵人一同出現在城牆上,任誰看都是一場設計好的陷阱。
能一舉除掉顧暄自然最好,但即使顧暄僥倖逃脫了圍剿,多疑如他,往後也再無可能與葉洄共謀了。
顧暄仍在朝著這邊奔來,身形徑直越過城外的密林灌木、沙石土垛,以一種放棄一切防禦與格擋的姿態,拼盡全力朝城牆而來,魘貓族的兵士一時竟有些追不上他。
可就在他即將接近城牆時,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嗡鳴聲響起,隨即一層金光浮現在城牆上的半空裡,將人生生阻隔在了外面。
岐陽城護城大陣,開啟了。
在起義後固守岐陽的那些時日裡,葉述曾無數次聽過護城大陣的聲音,每次這聲音一響,就代表著有外敵來犯,即便睡得迷濛混沌,他也能憑著本能站上城牆,用“歲枯榮”替受傷的守城將士們療傷。
可他這一回,看著眼前的顧暄傷口在撕裂、渾身在淌血、神識在潰散,卻始終無法鋪開他引以為傲的“歲枯榮”,去幫這位他最開始的第一位朋友。
他甚至說不出一句話來。
因為他現在是葉洄。
顧暄縱身撲到護城大陣上,雙目通紅地直盯著他,嘶聲喊道:“葉述呢?你們把他怎麼了?!”
他收到葉述傳來那幅帶血的畫,頓時心焦不已。
究竟是怎樣緊急的情勢,令葉述不得不用這種方法傳信?而且這血書,葉述受傷了?葉順兮修為那麼高都招架不住,對方這是來了多少人?魘貓族定然是衝我來的,是想抓了葉述他們來威脅我?
一連串的擔憂在他腦中不斷浮現,顧不上思考訊息是如何走漏的,只一刻不停地往岐陽城趕。
然而一切焦急憂思,卻在看到城牆上葉洄的那一瞬間轟然倒塌。
葉洄發冠端正,錦袍明淨,衣襬纖塵不染,瞧不見一絲打鬥過的痕跡,也並未被束縛或脅迫,身旁自然地簇擁著數名魘貓族人,就連顧映也在其中,卻唯獨不見葉述。
轉眼身後追兵趕到,他們攏成了一個包圍圈,持著刀劍,謹慎地向著中心的顧暄逐步圍攏過來。
顧暄卻看也不看身周的敵人一眼,仰著頭,目光穿透大陣上流動的金光,牢牢盯著上方那道紅色的身影。
“葉順兮!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剛愎自用、自命不凡!恨我那自以為是的計謀,害死了你師父!”
葉述聞言渾身一震,彷彿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手不由自主地發起顫來。
顧暄接著道:“我自知鑄成大錯,無法彌補,從那以後,我處處避著你走,儘可能不出現在你面前礙你的眼。”
“看樣子,你似乎並不滿意,以至於今日與魘貓族聯手設了這個局。”
顧暄說著話,語氣反倒漸漸平靜了下來。
“早說嘛。”
他突然笑了起來:“早說要我拿命來賠不就好了,何必搞那麼複雜,當初在蒼梧之野,我便想著,你就算一拳一拳把我打死了,我也絕不會有半分反抗。”
“我只有一個要求,你我之事,不要牽連別人。”
“放過阿映,還有葉述。”顧暄鄭重地道,“葉述幫我,不代表他想背叛你,他心思單純,今日之事……別讓他知曉。”
說完,他釋然地笑了,將手中斷成半截的“黑雲城”收起,回頭掃了一眼圍過來的敵人,殘陽熄滅,域收攏,儼然一副引頸受戮的模樣。
葉述幾乎要將指甲掐進掌心裡。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想大聲告訴顧暄,葉洄沒有和魘貓族聯手,他也從沒這樣想過,他們都是真心想要和好如初的,只是如今陷在了魘貓族的圈套裡。
可他親手修改過岐陽護城陣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陣外的顧暄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現在出聲除了引魘貓族懷疑,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名魘貓族人試探地一劍刺向顧暄,顧暄卻不躲不避,正刺中他肩頭,他只悶哼一聲,咳了一口血,絲毫沒有重新拔劍反擊的意思。
圍著顧暄的兵士們抬頭看向城牆上,是生擒還是就地斬殺,等著上面的定奪。
葉述眼睛頓時被那鮮血刺紅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不管不顧地跳下城牆去,想鋪開“歲枯榮”讓顧暄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恢復如初,想同他一起並肩殺出重圍去。
可下一瞬間,他又想起了暗室裡蒼白無力、靠著牆根微微喘氣的葉洄。
一旦出手幫顧暄,身份就會暴露,那麼留在故居里的葉洄定然逃不掉;可不出手,顧暄當下便要殞命在自己面前。
他彷彿回到了當年季禺城那個臥談的夜裡,顧暄半開玩笑地問他,自己與葉洄有矛盾幫哪一邊。
當年的話如同一個詛咒般,兜兜轉轉,如今他又面臨在二人中做選擇。
可他不甘心,在蒼梧之野,他曾經被迫做出過一次選擇,如今又要再次被迫做出選擇。
他不甘心。
還有什麼辦法,怎樣才能救顧子夜?
搬出血麒麟族來?
不可能的。如今葉洄在族內沒多少實權,而掌握實權的長老們並不想看到葉洄與顧暄再有交集,這點魘貓族比他還清楚,正因如此,他們才敢明目張膽地來找葉洄,甚至把“葉洄”帶到城牆上。
岐陽的棄子們?
不,不行!當年的葉洄能在岐陽一呼百應,如今的血麒麟族少君卻早已不能。
還有什麼辦法?快想想,一定還有……
滿是冷汗的指尖忽然傳來一點溫熱柔軟的觸感。
葉述一愣,微微側目看去。
藉著寬大袖袍的遮掩,顧映在底下悄悄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寫了一個字。
述。
葉述心跳幾乎靜止。
顧映接著又寫了一個“解”。
眼下他根本沒空理會顧映得知自己身份的事,反手扣住對方脈門,將靈力禁制稍稍解開了一些,能讓顧映用傳音同他說話。
顧映傳音第一句便是“解開禁制,我可以去救他”。
知道葉述沒有靈力,無法傳音回話,顧映直接自顧自說了下去:“他這樣死得太痛快了,讓我很不痛快,我更想看他活著受折磨。”
要讓顧映去嗎?她能救顧暄嗎?她要怎麼救?
先前種種,讓他對顧映有種天然的不信任。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顧映道:“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失敗了也就是個死,反正再怎麼樣,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你現在也沒有別的選擇。”
就在葉述沉默的當口,餘光瞥見那領頭人與族裡通訊完,拿著玉牌回來了,眼看就要下令決定顧暄最後的命運,他心一橫,抓住捆著顧映的繩索一端,用力一收。
禁制破除,重獲自由的顧映立時足下一蹬,身形輕盈地從城頭高高躍起。
周圍數名魘貓族人反應迅速,第一時間跳起來去抓她,然而只見顧映身子在半空靈巧地一扭,躲過了最先兩名襲來的魘貓族人,伸手去碰觸護城大陣的穹頂,也不見她有什麼動作,只一瞬,人就到了大陣外頭,而緊隨其後的幾名魘貓族人則重重撞在了大陣頂上,盪開一陣又一陣金色的波光。
“快去換陣!”
領頭人一邊指揮身邊的手下,一邊抓起通訊法器給城牆外的人下令。
“遠端三組,放箭!近戰二組,就地斬殺顧暄!林中四組,速速趕來支援!”
顧映在空中一個騰身,即將往下落時,隔著金芒流轉的大陣,回眸望向了立在原處的葉述,一雙秋水剪瞳裡盈盈盪漾著笑意,與當日在赤泉宮見到她時一般無二。
純真且狡黠,如同一隻奸計得逞的貓。
對上這雙眼的瞬間,葉述心頭倏地湧起一絲恐慌來。
隨著顧映的下落,葉述的心也陡然往下墜去,胸腔裡像破了個空蕩蕩的無底洞,心在不斷下墜下墜下墜,一直要墜入深淵。
萬千的箭矢如流火一般,齊齊劃過上空,朝著顧映的方向射去。
城下的顧暄在她越陣而出之時,便明白了她的意圖,立刻反手抽出黑雲城,圍著他的魘貓族人不再猶豫,手中刀劍紛紛向顧暄的要害刺來。
頃刻間消失的殘陽重新顯現而出,黃昏再度籠罩了城下的這方天地,這些魘貓族人被光芒刺得眼前直髮黑,刀劍揮出,傷的卻都是同伴,箭矢進了這片昏黑的天地,便失了目標,如同無頭蒼蠅般亂轉。
可顧暄早已是強弩之末,這般強度的“殘照當樓”根本維持不了片刻。
無妨,只要在那之前,把阿映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用折斷的黑雲城撐起身子,用力推開面前兩個失了視野、胡亂揮劍的敵人,伸手去接空中落下來的少女。
少女墨黑的裙襬被獵獵霜風吹得翻飛,輕盈的披風在身後如同蝴蝶一樣飛走,少女低下頭,張開纖細的雙臂,像只雛鳥一般投入了他懷中。
少女很輕,輕得像個一吹就散的夢。
他伸出血肉淋漓的雙手,拼盡全力抱住了少女,像是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
“你跳下來做甚?”顧暄輕聲責怪道,“他們只想要我的命,你乖乖待在上面什麼事都沒有。”
顧映不答話。
眼下並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顧暄抓住顧映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
“聽好了,等下我會攔住面前這幾個,‘殘照當樓’也還能支撐一會兒,箭暫時放不進來,你就一直往東跑,不論這邊發生什麼,你只管往前。”
顧暄拿出一塊玉牌,那是先前葉述傳遞給他的,岐陽城周邊如今都是血麒麟族領地,有衛兵駐守,沒有路引很難進城。
“穿過山林,後邊那座城是血麒麟族的地盤,你拿著這個就能進城,在那裡魘貓族沒法對你怎麼樣,只要葉順兮念及舊日情分,應該也會照拂你一些。”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連同玉牌一起塞到了顧映的掌心,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快走。”
說罷,兀自提著劍衝那幾個敵人殺將過去。
顧映卻沒走,她低頭向掌心看去,目光頓時一凝,那是一支步搖。
雖然經年累月,上頭的珠花已然褪了色,金釵也顯得黯淡無光,但她依然一眼認了出來,是她在季禺城時很想要,央求許久,好說歹說,顧暄卻不肯買給她的那支。
“這是……”
顧暄一劍挑翻一個敵人,頭也不回地道:“當時怕你路上把玩,買了沒給你,誰知就這麼……”
就這麼一別經年。
當時為什麼不給她呢?
為什麼不給她呢?
他後來尋不到顧映的那些年歲裡,這件事始終橫亙在心頭,令他懊悔萬分,每每看著這支步搖,便只覺像紮在他心尖上,錐心刺骨的痛。
他一直帶在身上,想著若是有朝一日找到了阿映,一定得把步搖給她,不管當下是什麼情形,再危險,再急迫,也一定得給她。
顧映拿著步搖端看了好半晌,沒出聲。
顧暄久不見動靜,忍不住轉過頭來再度催促:“阿映,你……”
他的話頓住了。
少女烏黑的髮間,戴上了金步搖。
“好看嗎?”
顧暄皺眉:“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再不走……”
“走不了的。”
她搖了搖頭,步搖上褪色的珠花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魘貓族在這裡布了樊籠,在我進來的那一刻便開啟了,現在任何人都不能進出。”
這也是他們用來防葉洄的手段之一。
“你還沒回答我好不好看。”顧映似乎異常執著,再次問道。
顧暄腦中飛快思考著破除樊籠的對策,匆匆一點頭,道:“好看。”
顧映滿意了,笑了起來。
她其實很愛笑,在母親故去後的這幾千年裡,她也經常笑。
譏諷的笑、乖張的笑、虛偽的笑、怨毒的笑,卻很少有這般純粹的笑,杏眼裡亮成一片,笑起來有兩個小小的梨渦。
她拉住顧暄的手,道:“哥哥,我來帶你回家。”
顧暄不由愣了一下。
剛離開魘貓族時,他煩悶鬱結不解,修行止步不前,時常與母親起爭執,便一聲不吭地跑出家門,到附近的小山坡上坐著,從正午坐到日落,直到剛化形的妹妹邁著蹣跚的步子,迎著夕陽斜暉爬上坡來,拉住他的手,用稚嫩的嗓音說著“哥哥,我來帶你回家”。
然而,自他當年負氣離家之後,再沒聽過顧映喚過他一聲哥,他也自知所作所為不配為兄長,便也不曾提起。
如今顧映再度站在夕陽下,拉著他的手說出了這一句,顧暄一時間心頭酸澀、悲辛、焦苦混雜在了一處。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你怎麼帶我回家?”
顧映並未作答,但身上亮起了一層如月色般瑩白的光,從相握的手上蔓延到了顧暄身上,很快將他全身都籠住,月華如流霜飛霧般朝四處散開,頃刻間蓋過了殘照當樓的範圍,朝著更遠處的重山茂林、江河窪地中彌散而去。
是顧映的域!
域中心的二人完全被月華籠罩,顧暄能感覺到一種類似傳送陣的力量正在自己身上顯現。
他從來不知道,顧映的域居然是傳送類的。
城牆上的葉述此時也是同樣的想法。
原來,這就是顧映說能救顧暄的方法。
葉述遙遙看著這一幕,動盪不安的心此刻終於稍稍放下了一點。
不管顧映究竟是何居心、有何打算,只要最後能讓顧暄活下去便好,只要活著,總歸還有希望……
然而下一刻,他卻只覺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一直懸在頭頂的那輪殘陽……在消失。
隨著身形開始淡化,顧暄察覺到域的力量正以一種始料未及的速度,從四面八方收撤回自己身上,任憑他如何努力都再無法鋪開。
他驟然驚恐出聲:“不,不要!”
他能感覺到距傳送完全達成還有幾息功夫,可在那之前,殘照當樓會先一步消失!
不行,不行,殘照當樓消失的話……
並沒有給他留下思考的餘地,突變只在瞬息之間,血色殘陽破碎的一剎那,上空的萬千箭矢霎時迴歸了正軌,齊刷刷地對準了底下的人,身旁視野恢復的魘貓族兵士也立刻清醒過來,再度舉起了刀劍。
他靈力早已枯竭,毫不猶豫地燃燒了血脈本源,擠出一點本源靈力,拼命撐起一個防護罩,以抵擋空中的箭矢,至於身周的敵人……
他勉強用斷劍招架了幾下,扭過身想把顧映護進懷裡。
卻不料對方比他更快一步,將他本就負有重傷、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把撲倒在地,他甚至來不及反應,瞳孔驟然一縮。
下一瞬,漫天箭矢和刀劍落下,溫熱的血濺在了他眼睛裡。
他睜著眼,似還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又一滴血落在他眼角,像一滴遲來的淚。
圍著的敵人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量盡數震飛了出去。
在流淌的月華中心,突兀地綻放了一地血紅的蓮華,周身覆蓋著月白光輝的青年,渾身被血浸透,赤紅與瑩白交映成輝。
他抱起懷裡的少女,不知朝向哪個方向,聲嘶力竭地喊道:“葉述!葉述!快來啊葉述!”
聲音淒厲、恐懼,驚慌又絕望,葉述一時心頭巨震。
“葉述!救救她!救救阿映!葉述……”
葉述一咬牙便要鋪開域,可他剛踏出一步,聲音卻戛然而止。
那片月華當中的兩人,不見了。
傳送成功了。
葉述倒退兩步。
多日來麻木遲鈍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居然再度感受到了久違的尖銳痛意,那種彷彿萬千利刃在心口洞穿而過的極致痛感,徹底摧毀了他的神經,令他幾乎忍不住要叫出聲來。
他頹然地閉上了眼,可眼前黑暗處卻浮現了一雙眼眸。
縱身撲過去護住顧暄的那一剎那,顧映轉過頭,穿過漫天的箭羽和人群,望向了城牆之上的葉述。
那雙桀驁、狠倔、至死不改的眼眸,像極了顧暄。
最後的那一刻,她用口型說了一句話,明明不是很慢的語速,葉述卻覺得那一字一句都似乎無休無止般漫長,以致於在其後的數千個年歲裡,還一直不斷迴響在他的夢魘之中。
她說:“你們永遠解不開這死結。”
如果您覺得《拐帶萬年神獸後被訛上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905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