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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 1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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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頭就擺在他躺著的床榻邊三尺外的地方,像是剛從山壁上鑿下來沒多久,鋒銳的稜角處還掛著幾滴霜化後的水珠,在一片不祥的熒紅之中透折著白日的微光。

目光緩緩上移,從半開的窗牖間窺見了一輪赤紅的圓月。

這裡是……血月谷?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那個歸墟宮的夜裡,心魔被強行剝離後,自身遭受重創,陷入昏迷。

他想支起身,卻發現四肢完全不聽使喚,略微一動彈,密密麻麻的痛意彷彿從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頭縫裡滲出來,令他險些痛撥出聲。

那日受的傷,竟全然沒有治療過的跡象。

他不由怔了一下,隨即輕輕嘆了口氣。

是他太過想當然了,總以為葉述顧念舊日情誼,還會像從前那般替他醫治,可如今他已然走到了葉述的對立面,不願給一個企圖毀掉自己理想的敵人治傷,再正常不過了。

他在心裡寬慰自己:葉述還是念舊情的,至少他沒有選擇殺了你,還將你帶到了血月谷來。

然而下一瞬,他的目光忽然凝滯在了床邊那塊巨大的血月石上。

葉述他……鑿下血月石放在這裡究竟是為了做什麼?

霎時間,一個出離恐懼的念頭出現在了他腦海中,顧暄只覺如墜冰窟,一陣陣的寒意猝然向他襲來,令他頓時毛骨悚然。

那日殺陣中,心魔化身眼中最後的畫面陡然浮現在了他眼前,視野被染成了一片血紅色,世間萬物彷彿都浸在了血霧裡迷濛混沌,意識似乎被隔絕在了另一個無知無覺的空間,永世不得從中脫離。

儘管只有一瞬,但心魔被封印之時傳過來的那種刻骨的絕望,令他此刻想起來依舊心驚膽寒。

是了,特意留著他的傷不予醫治,還不遠萬里將他帶到血月谷來,甚至將這麼一大塊血月石明晃晃擺在這裡,葉述想做什麼已經不言而喻了。

顧暄心中湧起一陣難言的悽惶。

很奇怪,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按理說,自己明明什麼都不怕了,就連死亡也不曾讓他有過半分動搖,可當他意識到葉述想封印自己時,還是不可避免地生出幾分愴然來。

不過眼前沒有給他留下傷懷的時間,若是不想被關入這永世難逃的牢獄,他必須儘快逃走!

但問題是,葉述的域鋪陳覆蓋著整個血月谷方圓十幾裡開外,域內的一切生靈動向都被他盡收眼底,即便自己能逃出去,不出一時半刻就會被找到,更何況就憑現在這副重傷的身軀,恐怕連山谷都跑不出去。

正當思考出路之時,屋外一聲悠長低沉的嗡鳴吸引了他的注意,顧暄微微撐起上半身,忍著劇痛朝著那扇半開的窗子外看去。

屋外不遠處有個石臺,其上金光流轉,陣文繁複,而葉述正在陣邊來回走動忙碌。

顧暄想起來,葉述曾與他說起過,血月谷裡有個通往不知名世界的傳送陣,以往乘黃一族世代守護此陣,如今傳到了葉述手上,可他早年離開血月谷後便一直沒回去,也不知法陣如何了。

看來,那便是葉述所說的傳送陣了。

正在這時,葉述忽然轉身離開石臺邊,朝著別處走去。

顧暄見狀心一橫,用力一翻身跌下了床榻,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頓時痛得他齜牙咧嘴,他也無暇顧及,死死咬著牙,勉力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衝著法陣的方向奔去。

石臺離屋子很近,短短几十步路,他卻走得異常艱難,渾身關節都在咯吱作響,如同一具僵硬老化的木偶,似乎下一瞬就會轟然散架。

臨到法陣前,他幾乎是朝著石臺上撲了過去,肩膀狠狠撞上了法陣邊沿的石柱,骨頭折斷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響聲,鋪天蓋地襲來的劇痛直衝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他覺得自己當下立刻昏厥過去也毫不意外。

但好在是,人已然撲到了法陣之上,顧暄胸中憋的那口氣驟然一鬆,整個人癱倒在了法陣中央。

幾乎是瞬間,法陣中光芒大盛,金輝耀目,靈力流轉頓時快了數倍。

意識朦朧間,他隱約聽到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像是見到了極度驚恐的場景一般,那聲音是顧暄未曾從葉述口中聽過的,驚駭欲絕,心膽俱裂,破碎支離,被法陣金光一攏,頃刻潰散在他耳邊。

他感到意識開始飄忽,遊離到了軀殼之外,神魂像是一方薄薄的錦帕,在法陣的金光中被不斷撕扯、被用力揉皺、被狠狠碾過,直到傷痕累累,疼痛一路攀升到了難以承載的極端,最終只剩了遲鈍的麻木。

眼前金光開始散去,身體在直直下墜,不知要墜落到何方,可他卻做不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反應,宛如一枚枯槁乾癟的果實,毫無預兆地陡然從枝頭墜下。

“砰”的一聲,重重落了地,神魂瞬間被摔出軀殼之外。

他飄在半空,怔怔地看著下方氣息全無的軀體,有些不明白自己如今是何狀況。

他想控制意識下沉,進到身體之中,卻盡是徒勞無功,任憑他再努力,都無法融合到一處。

不過他也沒能嘗試多久,忽地眼前黑暗湧來,殘損的神魂再無力支撐,猝然陷入了長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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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醒來時,我已置身冥界,那些鬼差告訴我,我已經死了。”顧子夜道,“我卻始終不信,在我看來,死亡該是神形俱滅才對,可我神魂無礙,意識明晰,怎麼也不能算是死了。”

殷燼翎暗自思忖,他是在剝離心魔後的重傷之下,啟用了尚未維護好的法陣,進入往生界時神魂與軀殼分離過於徹底,這才導致了死亡。

“我日日去看落魂淵,聽聞那裡是與外界相連的唯一通道,我便在那裡修煉,每日都有新的魂魄從人間落下來,卻不見有人逆流而上重返人間。”

“冥君來勸我放棄,他一直對我青眼有加,立了我為少君,想培植我當他的繼任者,我卻只想著從這裡爬回人間。”顧子夜輕笑了一聲,接著道,“他說自冥界有記載以來,不知多少亡魂想回歸,然而從未有人當真做到過。”

可顧子夜最後成功了。殷燼翎默默想著。

他遮蔽黑水河,斬斷落魂淵,當真逆流離開了冥界,不過也由此引發了落魂淵停擺,導致了酆都與冥界的諸多混亂。

為了防止後來人效仿,導致落魂淵再度出差錯,冥君甚至構築了借屍還魂陣,給亡魂另一個離開冥界的方式,雖然這途徑也要求苛刻、希望渺茫,但至少有效制止了眾亡魂再去嘗試落魂淵。

“我後來回去找身體,才發現葉述在那裡建了座墓,還把我的屍體封印進了血月石製成的棺槨中。”

顧子夜兀自冷笑了一聲,低聲道了句:“居然連屍體也不肯放過,要關進他那囚籠裡,何其榮幸能令他忌憚至此。”

“不,這一點上,你恐怕想錯了。”殷燼翎搖了搖頭,出言反駁道,“你可知,在人間,人從死亡到屍骨腐爛,再到化為白骨需要多久?”

顧子夜聞言微微一怔,不待他有所回應,殷燼翎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僅僅數月。”她一字一句,端正清晰地道,“人死後三日便開始腐敗,七日腫脹流液、面目全非,十餘日皮脫肉剝、蠅蟲啃噬,甚至在惡劣些的環境裡,化作白骨只需短短二十幾日。”

“可你這副軀體,在人間存放了兩千餘年,如今形貌完好,活動自如,甚至連骨節僵硬都不曾有。”

她抬眼深深看向對面:“顧子夜,你這般多智善謀,當真想不到其中原因?”

顧子夜沉默了半晌,終究開了口,低低的聲音像從喉嚨底裡溢位來的,帶著一絲沙啞。

他道:“你不知道,就連葉述大概也不知道,我其實並不恨他。即便我身魂異處,落入冥界千年,即便我在人間徘徊,找尋歸途百餘年,可那歸根到底都是我自己造就的。”

“歸墟宮的殺陣是我自己佈下的,血月谷的無往法陣也是我自己選擇跳上去的。”

顧子夜頓了頓,又道:“葉述……他就是那樣的人,極度理智,會權衡、會審度,唯獨不會發瘋,他永遠不會做出人意料的事。我知曉天下安定是葉述平生所願,卻仍想著攪動風雲、霍亂四方,他最後會作出將我關起來的決定,我其實一早便能想得到,只是沒料到會是封印罷了。”

殷燼翎忍不住道:“既然你都能想到,為何還要這般?”

顧子夜嘆了口氣,忽然道:“殷姑娘,你見過人間的科舉放榜嗎?”

殷燼翎點點頭,卻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個。

“放榜之日,許多學子們會擠在榜前,從末尾一路往上找自己的名字,很多學子對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知道不可能在二甲甚至一甲上,底下找不見名字便已是落榜,卻還是會將整個榜從頭到尾再瞧上幾遍,才肯徹底死心離開。”

“我也是如此。早在當年蒼梧之野分別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然知曉,這榜上不會有我的名字了,卻還是忍不住第二遍、第三遍找尋,心懷僥倖地想著或許在某個角落裡,或許被遺漏過去了。”

對於葉南扶究竟是怎樣的人,每人心中自有一番論斷,殷燼翎也不欲再多言,轉而問起另一件事:“當時,葉南扶假扮君上在歸墟宮,是你將他帶走的吧?”

顧子夜也不遮掩,直接點了頭:“是我。”

果然,只有他才能讓葉南扶一言不發地自願離開。

“自從回到魔界,我便覺得神魂與這具軀體的契合十分怪異,起初我還當是太久沒用原本的身體,有些不適應,可勉力適應了一段時日,情況反而愈發嚴重,實在沒法,只好去找葉述。”

若非萬不得已,他大概也不會主動找上葉南扶。

殷燼翎打量著他如今的狀況,言語流暢,行動靈活,沒瞧出半分異樣來,道:“可你如今……”

“是,所以我才會出現在這裡。”顧子夜道,“當時葉述說,這種情況他有辦法解決,但後來不知為何他急匆匆要回歸墟宮,臨走前囑咐我,讓我過段時日來血月谷尋他。”

殷燼翎明白,葉南扶這是被自己用血契催著回去的。

“大半月之前,我如約到了此地,當時山谷還是原來的樣子,可當我離開之時,血月谷就開始了惡變,肆意吞吃周遭一切生命力,並持續朝著外圍延伸,慢慢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殷燼翎擰起眉,疑惑道:“他究竟做了什麼?”

“我比你還想弄明白他究竟做了什麼。”顧子夜抬首看向血月谷的方位,“我當時一進谷便失去了意識,醒過來就已然在外頭了,我在這裡待了十幾日,想了各種方法也沒能再次進到血月谷去。”

殷燼翎望著那片難以跨越的灰敗區域,陷入了沉思。

她印象中,血契輸送生命力的效力突然變弱,大概就是在顧子夜所說血月谷開始惡變的時候,也就是說,極有可能是葉南扶自身出了狀況,導致生命力難以維繫,血月谷才不得不想辦法從別處吞噬。

而致使他生命力不足的原因,自然是……

殷燼翎目光緩緩一移,定凝在了顧子夜身上,隨即她驟然伸手一把擒住後者手腕,不等對方出言便當即扣住脈門,將靈力往血脈中探去。

顧子夜只挑了挑眉,並未說什麼,只在良久之後問了一句:“有何發現?”

殷燼翎並未收回手,也不放開脈門,而是反手拉起他便往前走,他們所處之地本就離那片枯敗的區域邊緣很近,不過幾步,便徑直跨了進去。

奇異的是,這一回粘稠滑膩的風、泥沼般的地面並未像前一次那般糾纏吸附上來,而是不遠不近,遲疑地圍著他們,彷彿某種在嗅著氣息的小獸。

顧子夜見狀有些驚愕,探詢的目光投向了走在前面的殷燼翎。

似乎感受到身後之人的驚疑與困惑,殷燼翎回首瞥了他一眼,語氣篤定地解釋道:“他的心臟,在你身上。”

“我只是用血契,將屬於他的生命力引出來了一些,血月谷識得他的氣息,暫時還沒有來掠奪我們的生命力,得趁現在趕快進到中心地帶去。”

身後的顧子夜聞言沒有回應,只是跟著加快了步伐。

二人一路沉默不言,朝著中心地帶飛奔而去,黏膩悶熱的風在身旁若即若離地跟隨著。

“顧子夜。”殷燼翎忽然出聲道,“或許你的名字始終在那榜上,以往確實被你遺漏過去了。”

“嗯。”身後顧子夜悶悶地應了一聲,“多謝你,我現在知道了。”

他在谷外醒來時,便發現這具身體冰冷沉寂的胸腔中傳來了久違的跳動。

砰,砰,砰。

一下一下,彷彿在昭示著他無比鮮活的新生。

血液奔流不息,往他的四肢百骸中充盈而去,豐沛的生命力浸透過每一條經脈,靈力在其中循行流轉,再無滯澀。

可就在他感受身體的輕快有力之時,緊隨其後的是血月谷鋪天蓋地的惡變。

那時候他便猜到了,這般死而復生的神蹟,絕不可能毫無代價,所以他在此徘徊了半月之久,一直想設法回去檢視葉述的情況。

只是他沒想到,這顆心臟居然是……

他感覺到心臟在劇烈發著燙,彷彿下一刻就會燒灼起來,將他胸膛燒穿一個窟窿來。

他輕輕閉了閉眼,葉述,你到底想幹什麼?

片刻功夫,已經遠遠能瞧見流經山谷那條蜿蜒的溪流,只是如今溪中流淌的皆是粘稠猩紅的血,沿著溪流一路向前,便能瞧見頭頂隱隱浮現的血色圓月。

不,這圓月似乎缺了一角,不再如先前那麼盈滿,而更趨近於十八、十九的虧凸月相。

迎著血月繼續前行,二人終於再度踏入了這方山谷。

相較於谷外那翻天覆地的異變,谷內卻安靜地出奇,彷彿風到此都停止了。

成百上千道刺目的紅光在地上盤亙交錯,圍繞著中心處流淌,組成了一個詭妙的陣圖,而陣中心擺著一口血紅的棺槨,那一道道血色涓流源源不斷在棺槨上匯聚。

棺槨內,雪白衣衫的少年正閉目沉睡。

“葉南扶?”

陣法在其上流淌,殷燼翎不敢貿然上前拍棺,只能試探著叫了幾聲。

毫無反應,少年眉頭擰著,彷彿陷在一個深深的夢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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