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完母親的身後事, 姜齊去了三十六重天，回了哪吒的府邸。
有童兒正守在門口，見姜齊過來, 問她：“您是姜齊仙子嗎？”
姜齊點點頭。
“殿下讓我守在這裡，等您回家。”
姜齊一聽, 低頭淺笑：“嗯, 我回來了。”
童兒領著姜齊進了府內, 領著她去各處轉了轉, 最後領著姜齊到了一間大屋子，指著屋子裡的湯池：“這是殿下臨走時, 特意囑咐我們建的。您若是累了, 不如在這裡泡一泡, 解解乏。”
姜齊見有個大溫泉, 讓童兒拿了衣物，又謝過童兒，讓童兒自便去了。
她泡在熱水裡，昏昏欲睡。
屋子裡煙霧繚繞, 門被人開啟，有人進來下了水。
“小心別睡著了。”
“你回來了。”姜齊半張著眼皮看哪吒，“我乏得緊, 實在不想動。”
哪吒擁過去：“不哭了，啊。”
姜齊點點頭：“我也不想哭，就是覺得憋得慌。”
哪吒實在搞不懂，最後替姜齊下了決定：“那你還是哭一哭吧, 哭完就不憋悶了。”
姜齊忍不住笑了, 連日糟糕的心情一掃而光：“我不想動, 你來伺候我。”
哪吒手指戳過姜齊的額頭：“好大的膽子, 連三壇海會神都敢使喚。”
他看姜齊嘴角終於舒展，抱著姜齊出了水，要給她擦身。
姜齊沒想到哪吒真的要伺候她，趕忙接過布巾擦身。哪吒勾唇壞笑，又去拿來姜齊的衣服，要給姜齊穿衣。
姜齊臉上火辣辣的：“你還是先給自己收拾好再來伺候我吧。”哪吒身上還滴著水呢。
哪吒仰天大笑：“就你這樣，還想使喚我！”
“誰說我不敢使喚你！”姜齊不服輸，“你快收拾好你自己，然後抱我去臥室，我累了想睡覺。”
哪吒真的收拾好了自己，抱著姜齊去了臥室，給她掖好被角。他一下一下拍著她：“我陪著你呢。”
不知怎得，姜齊想起來封神戰時，黃天化沒了的那次，她也是這麼陪著他的……
姜齊闔了眼，安穩地睡著了。
再睜眼時，床頭居然擺著一束花。
這又是鬧得哪一齣？姜齊勾起唇角，拿起那束花，放在鼻前聞了聞。
哪吒端著水進來：“醒了？”
“嗯。”姜齊擺弄著那束花，“哪來的花兒？”
“我讓他們摘的，喜歡嗎？”
這可真是了不得，這麼多年了，姜齊也沒見過哪吒送給她花：“你怎麼想到要送我這個？”
哪吒放下水，不自在地揉了揉頭：“我問的人，有人說，送女孩子花，心情會好點。”他去問了黃天化，黃天化哪裡懂這個？又跑去問鄧嬋玉，鄧嬋玉忙得沒頭沒腦的，扔下一句“送她花”就走了。
“嗯，真不錯，那我以後每天都要。”
“這個好說。”他讓童兒每天去摘就行了。
“我要你親手摘的。”
哪吒遲疑地張張嘴，最後還是沒有反駁。這下子，真的把姜齊逗得哈哈大笑。
二人笑鬧完，姜齊把自己父親轉世的魂魄上，沾了穢氣、早夭之命告訴哪吒。
“你要去渡化那穢氣是嗎？”哪吒問。
“對，我一定要去的。”
“什麼時候？”
姜齊掐指卜算：“明後天我就去人間吧。只是，那穢氣極深，想來光一世是解決不了的。”
“那也沒什麼，一世一世去渡化就好了。”哪吒不以為意，神仙是最不怕時間的，“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
“好。”
……
父親的第一世，是個書生。
山間的草堂裡，有個病弱的書生。他無趣地讀著書上的字，覺得自己此生了無生趣。
自他出生，印堂間就總是有化不開的青黑色，哪個祭祀瞧見他都會搖搖頭，更有人說出：“你註定活不過三九年歲。”
三千三九，他如今已經二十五歲了，想來再過兩年，他也就沒了。
不，也許他活不過二十七歲，也許，他明天就沒了。
書生也不娶妻，只在草堂裡教幾個孩童，打算了次殘生。
那張臉，眉眼陌生，輪廓也陌生，姜齊實在不能確認，這是不是她的父親。
只是依照老魂給的生死簿上的字眼，這確實是她的父親。
姜齊和哪吒隱了身，站在一旁。
姜齊一手捧著白玉蓮花臺，一隻手捏訣，銀色的光芒從法寶蓮臺中湧出，飄向那個那書生的他眉間。
書生覺得自己眉間彷彿被刺了一下，忍不住低下頭，捂著額頭一動不動。
等到這刺痛過去，只覺得自己身上輕了一大半。
窗外鳥語花香，陽光耀眼。
他忍不住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深吸了一口氣。
人間如此美好，就算他是早夭之人，也要享受日後的每一天。
書生在三十三歲的時候，去世。
……
父親的第二世，是個農民。
綠油油的一片，他赤著腳，在水田裡，彎腰把秧苗插下去。
汗珠順著額頭淌下，滴進水田裡，消失不見。
他這一世，比姜齊想象的要健壯。但他插一會兒秧苗，就要直起腰歇一歇，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疲憊緊緊跟隨在他身上，怎麼都卸不掉。
姜齊忍不住，看了一天。
直到夕陽在天邊懸掛，哪吒攏住姜齊的肩膀：“若是要看，明天再來。”
姜齊搖搖頭，又將父親這一世顯露在外面的穢氣渡化乾淨。
農民這一世，活到了三十六歲。
……
父親的第三世，是個貨郎。
盛夏，他挑著一副擔子，走街串巷。
兩隻木箱裡裝著針線、胭脂、頭繩、撥浪鼓、小風車，還有幾包用油紙裹好的糖果。
他扯著嗓子吆喝：“針線胭脂——糖果玩具——”
姜齊看他眉間那團青黑色，比上一世更深了。穢氣纏了他二十四年，從出生就帶著，一年比一年重。
姜齊仍是一手捧著白玉蓮花臺，一隻手捏訣，祛除了他眉間的穢氣，賣貨郎覺得自己渾身一輕，跟之前不太一樣。
每一世，他都長得不一樣。
但是姜齊還是忍不住，跟著他走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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