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幾天過去。
清晨趕著牛車去鎮上,已成了趙衡的日常。
他先把鐵蛋送到書院,再不緊不慢地趕到東市口老位置,支起攤子。寬大的牛車車板就是最好的貨架,能裝的滷肉比從前多了一倍不止,生意愈發紅火,常常是剛過晌午就賣得一乾二淨。
收了攤,趙衡便趕著牛車到聞道書院外,尋一處樹蔭等著。
果果已經不滿足於一直待在車上,一到地方就吵著要下來。
這天午後,天氣有些悶。趙衡賣完滷肉,照舊在書院旁的老茶館裡佔了個靠窗的座,要了一壺粗茶。這茶館的茶,是用姜、鹽、八角一類東西混著煮的,那股子怪味他實在喝不慣,嚐了一口就推到一邊。
他從懷裡摸出幾片新摘的竹葉,手指翻飛,三兩下就疊成一個精巧的小風車,又用一根柔韌的竹絲從中間穿過,遞給女兒。
“爹爹,飛,飛!”
果果抓著小風車,邁著小短腿在茶館門口的空地上跑來跑去,風車在她手裡“呼啦啦”轉個不停,清脆的笑聲像一串銀鈴鐺。
趙衡靠在窗邊,看著女兒撒歡的身影,堅毅的臉上線條都柔和下來。
茶館裡人聲嘈雜,三教九流混坐一堂,說的都是南來北往的閒話。
“哎,聽說了嗎?北邊要不太平了!”一個跑單幫的漢子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開口,“我剛從府城過來,聽那邊的綢緞大客商講,北狄人又不安分了,在咱們大虞西北邊境上聚了十萬大軍!看那架勢,只怕是要南下!”
這話一出,茶館裡嗡嗡的議論聲頓時小了許多。
鄰桌一個行腳商打扮的男人臉色一變,立馬接話:“可不是!這幾年邊境就沒安生過,這回要是真打起來,咱們這安穩日子,怕是到頭嘍!”
角落裡一個老頭愁眉苦臉地嘆氣:“自古興兵,百姓遭殃。這一打仗,官府又要加徵兵糧了……”
“兵糧?光是兵糧就算燒高香了!”另一個漢子一拍桌子,憤憤不平,“運糧的力夫,開路的民役,哪樣不得從咱們身上刮?咱們青陽鎮離北邊不算太遠,到時候一個都跑不掉!”
“日子本就難過了,苛捐雜稅多得跟牛毛似的,這再一鬧,還讓不讓人活了!”
眾人的議論裡,滿是對未來的恐慌。
趙衡臉上的笑意不知不覺地收斂了,他的目光越過窗外嬉戲的女兒,望向遙遠的北方。
他比這裡任何人都清楚,一場大規模的戰爭意味著什麼。
絕不只是徵兵徵糧那麼簡單,而是整個社會秩序的崩壞。物價飛漲,流民四起,盜匪橫行……他好不容易才為孩子們搭建起來的一點安穩,在這種時代洪流面前,比紙還薄。
“就算打了,也不一定能打贏。”一個悲觀的聲音響起,“這幾年,大虞丟了多少地了?兩個州,十幾座城!我看,這大虞朝……”
“噓!不要命了!”旁邊的人嚇得一把捂住他的嘴,“這話是能亂說的?當心官府的鷹犬把你抓了去!”
那人嚇得一哆嗦,趕緊閉嘴,端起茶碗猛灌。
茶館裡一時陷入壓抑的沉默。
“唉,”良久,才有人悠悠開口,“要是澹臺將軍還在就好了。有他老人家鎮著西北,北狄那些蠻子哪敢這麼猖狂。”
這個名字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新的爭論。
一個穿綢衫,像賬房先生的男人冷笑一聲:“一個賣國賊,提他作甚!若不是他八年前陣前投敵,私開邊關,我大虞何至於失了燕雲天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你放屁!”先前那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誰說澹臺將軍賣國了?你拿出證據!澹臺老將軍滿門忠烈,他是被奸人所害!”
“奸人所害?證據呢?”賬房先生撇撇嘴,一臉不屑,“天下誰人不知,八年前北狄突入燕雲關,守將澹臺敬不戰而降!朝廷的邸報上寫得明明白白,還能有假?”
“邸報?邸報上說天下太平,歌舞昇平,你也信?”那漢子漲紅了臉,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我可聽說,當年澹臺將軍是中了圈套,被逼無奈才放棄關隘,為的是保全部下性命!他不是投降!”
漢子的聲音越說越弱,最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拳緊握,滿臉都是不甘與無力。
那賬房先生則是一副懶得爭辯的模樣,端起茶碗吹著浮沫,眼角全是輕蔑。
茶館裡的氣氛比剛才更加沉悶,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衡的目光從窗外收回,女兒的笑聲依舊清脆,卻彷彿隔著一層聽不真切。他端起粗瓷茶碗,溫熱的茶水也驅不散心底升起的那股寒意。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了起來。
“哼。”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嘲弄,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一群蠢貨,知道個屁。什麼消失無蹤,我看,是死在關外了才對。”
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那個角落。
說話的是個身形瘦削,留著兩撇八字鬍的男人,獨自佔著一張桌子,面前只有一碗喝見了底的粗茶。
他感受到眾人的注視,非但不解釋,反而把頭一撇,嘴角掛著一絲得意又鄙夷的冷笑。
“看我幹什麼?我憑什麼說給你們聽?”
他這副拿喬的姿態,反而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勾了起來。
為澹臺將軍辯解的那個行商是個急性子,當即就站了起來,朝著茶館後堂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老闆!”
“給這位爺上壺好茶,再來兩碟你們這最好的點心!算我的!”
這一嗓子,打破了僵局。
茶館老闆“哎”了一聲,麻利地跑了出來。
角落裡那瘦削男人臉上的冰霜這才化開,露出一點滿意的笑,朝那行商拱了拱手。
“這位老闆敞亮。”
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整個茶館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他那邊湊了湊,豎起了耳朵。
“罷了,就跟你們這幫土包子說道說道。”
瘦削男人呷了一口剛上的新茶,得意地掃視一圈,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們以為澹臺敬是投降?是消失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告訴你們,都不是!”
“他老人家……是被人從自己背後捅了刀子,連著他那一營的親兵,屍骨都爛在燕雲關外的大坑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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