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秩序的守護者，開始為“看懂規則”而付費時，資本的病毒，便已完成了第一次成功的寄生。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盤，籠罩了整個東海之濱。
“奇蹟之城”的工地上，卻依舊燈火通明。巨大的探照燈（墨家機關造物）將幾處核心施工區域照得亮如白晝，工人們三班倒，機器的轟鳴聲二十四小時不曾停歇。
而在那間被資訊淹沒的監察官辦公室裡，燈火也一樣亮著。
孟儀已經在這裡枯坐了整整三個時辰。
他的面前，攤開著十幾卷竹簡和羊皮紙，上面全都是他看不懂的墨家工程圖和法家條文。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但如果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翻閱竹簡的速度，正在變得越來越慢。
他不是看不懂字，而是看不懂這些字組合起來的“邏輯”。
墨家的圖紙，涉及到的力學、材料學、結構學知識，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他能看到這是一個零件，卻無法理解它為何要如此設計，它在整個龐大的機械中，又扮演著何種角色。
韓非起草的內部管理條例，更是讓他頭痛欲裂。那裡面充斥著各種聞所未聞的詞彙，比如“權責矩陣”、“彙報路徑”、“KPI考核”、“三方審計”……每一個詞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他感覺自己不像一個手握大權的監察官，反倒像一個剛剛入學、面對浩瀚知識而茫然無措的蒙童。
這種感覺，讓他極其不悅。
作為“秩序”的執行者，他習慣於掌控一切。而“無法理解”，就等於“無法掌控”。
就在他強忍著煩躁，準備繼續研究下一卷資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孟大人，夜深了，可要用些宵夜？”
是星野愛的聲音。
孟儀沒有抬頭，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個字：“不。”
門被推開，星野愛端著一個托盤，巧笑嫣嫣地走了進來。托盤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糜粥，和幾碟精緻的小菜。
“孟大人鐵面無私，我們這些‘被監管’的，自然不敢用俗物來賄賂大人。”星野愛將托盤放在書案一角，柔聲說道，“但大人為神朝鞠躬盡瘁，熬壞了身子，就是我等子民的罪過了。這只是普通的工作餐，還請大人不要嫌棄。”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敬意”，又撇清了“賄賂”的嫌疑。
孟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碗香氣撲鼻的肉粥上，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一天沒有進食了。
但他依舊沒有動。
“有事？”他冷聲問道。在他看來，這個女人絕不可能只是單純地來送一碗粥。
“確實有件小事，想向孟大人請教。”星野愛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
她從袖中取出另一份羊皮卷，恭敬地呈了上去。
“孟大人博覽群書，法理精通。小女子在整理公司法務時，遇到了一些難題，想請大人幫忙斧正一二。”
孟儀接過羊皮卷，展開一看。
上面寫的，是關於“奇蹟之城”未來公民的“貢獻點”與“福利”掛鉤的制度細則。比如，累計工時達到多少，可以獲得一級市民身份，享受廉租房優先權；技術評級達到多少，可以獲得二級市民身份，其子女可免費進入未來籌建的“奇蹟學堂”……
這套制度，設計得極為精巧，環環相扣，幾乎將一個人的所有行為，都量化為了可以計算的“價值”。
“你想問什麼？”孟儀問道。這套東西雖然新奇，但其核心，與法家“以賞罰驅民”的思想，有異曲同工之處，他大致能看懂。
“小女子想問的是，”星野愛指著其中一條，“這條‘關於技術專利歸屬權與分紅激勵的暫行辦法’，是否與神朝律法中關於‘匠籍’的規定有所衝突？”
孟儀的目光，落在了那條極為複雜的條款上。
這條規則，是整個“貢獻點”制度的核心。它規定，任何工匠在“奇蹟之城”工作期間，發明了新的技術或改良了工藝，其“專利權”歸公司所有，但發明者本人，可以根據該技術產生的效益，永久性地獲得一定比例的“分紅”。
這，是一個足以顛覆整個神朝工匠體系的條款！
神朝的“匠籍”制度，規定工匠及其技藝，皆為國家所有。一個工匠，終其一生，都只是一個會製造工具的“工具”。他的創造，與他個人，沒有任何利益關係。
而星野愛的這條規定，卻是在承認“知識”的“私有價值”。
孟儀的眉頭，第一次，真正地、深深地皺了起來。
“此條，大逆不道。”他毫不客氣地評價道，“它在鼓勵‘私心’，動搖‘公器’之本。若推行開來，天下工匠皆追逐私利，置國家大義於何地？”
“大人說的是。”星野愛非但沒有反駁，反而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所以小女子才惶恐不安，特來請教大人。依大人之見，這一條，應該如何修改，才能既不違背神朝法度，又能……稍稍激勵一下工匠們的積極性呢？”
她將“如何修改”這個問題，像皮球一樣，踢給了孟儀。
孟儀沉默了。
他當然可以大筆一揮，直接將這一條徹底劃掉。
但，他不能。
他的任務，是“監管”，是“審查”，而不是“摧毀”。李斯郡守與星野愛簽訂的協議，核心是“先行先試”。他需要做的，是在這個“試”的過程中，找到它的“病灶”，而不是直接讓這個“試驗品”當場死亡。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直接否定，就等於放棄了對這一領域“規則制定權”的爭奪。
他看著星野愛那雙清澈無比、充滿了“求知慾”的紫色眼眸，心中忽然升起一個明悟。
這個女人，不是在向他“請教”。
她是在向他“購買”一項服務——一項名為“法律諮詢”的服務。
她自己制定了一條“越界”的規則，然後，讓他這個“監管者”，來親手幫她修改，使之變得“合規”。
一旦他修改了，就等於，他，孟儀，這位“秩序”的代表，親自為這條“鼓勵私心”的規則，背了書！
好一盤算！
孟儀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他死死地盯著星野愛，彷彿要將她的靈魂看穿。
而星野愛，只是靜靜地回視著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謙恭的微笑。
良久，良久。
孟儀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想要本官為你修改，可以。”
“大人請講！”星野愛心中一喜。
“本官的時間，很寶貴。”孟儀指了指桌上那堆積如山的資料，“本官沒有精力，在這些廢紙上，浪費太多時間。”
他終於圖窮匕見了。
“大人的意思是？”星野愛故作不解地問道。
“本官需要‘助手’。”孟儀一字一頓地說道，“一個，能為本官解讀這些‘天書’的助手。一個，隸屬於本官，由本官親自指揮，並且，薪酬由你們試驗區支付的……‘專業顧問團隊’。”
星野愛的心中，瞬間樂開了花。
魚兒，上鉤了！
她要的，就是這個！
她丟擲“看不懂”的難題，讓孟儀陷入“資訊壁壘”的困境。然後，再用一個更棘手的“規則制定”難題，來逼迫他做出選擇。
他要麼放棄監管，要麼……就必須“購買”能讓他看懂這一切的“工具”。
這個“工具”，就是她為他準備好的“專業顧問團隊”。
一個由墨家弟子和法家門徒組成的團隊。
他以為，他是在“僱傭”人為他服務。
但他不知道的是，後世有一種最賺錢的生意，叫做“賣鏟子”。在淘金熱中，真正發大財的，往往不是淘金者，而是向所有淘金者出售鏟子、牛仔褲和水的商人。
星野愛現在要做的，就是成為那個“賣鏟子”的人。
她要讓孟儀，這位秩序的守護者，為他自己的“監管行為”，支付第一筆費用。
這筆費用，花的不是錢，而是他的一部分“獨立性”。
一旦他開始依賴這個由星野愛提供的“顧問團隊”，他的眼睛、他的耳朵，就等於被蒙上了一層星野愛想讓他看到的濾鏡。
資本的病毒，將透過這種方式，完成第一次無聲的、成功的寄生。
“沒問題！”星野愛沒有任何猶豫，一口答應下來，臉上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誠，“小女子立刻就去安排！保證為孟大人挑選我們試驗區最頂尖的工程和法務人才，組建一支最高效、最專業的顧問團隊！薪酬……全由我們承擔！”
她頓了頓，彷彿想到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中充滿了“善解人意”：
“哦，對了，孟大人。為了方便您與顧問團隊高效溝通，我覺得，或許可以設立一個‘聯席會議’制度？每週，由您牽頭，召集您的顧問，以及我們公司的各部門主管，一起開個會，同步一下資訊，解決一下問題。您看如何？”
孟儀看著她那張寫滿了“為您著想”的臉，薄薄的嘴唇，第一次，抿成了一條真正意義上的、筆直的線。
他知道，自己又掉進了一個新的圈套。
他要了“顧問”，對方順勢就要來了“會議”。
有了這個“聯席會議”，他這個擁有一票否決權的“獨裁者”，就變成了一個需要和各方“協商”的“委員會主席”。
他的權力，在不知不覺中，又被稀釋了一層。
但是，他能拒絕嗎？
他不能。
因為，這是他為了“看懂”而必須付出的代價。
“可以。”
孟儀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他拿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肉粥，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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