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位於文淵府城西隅,香火早已不如鼎盛時期,院牆斑駁,朱漆剝落,只有門前兩株古柏依舊蒼勁,在月色下投下幢幢黑影,更添幾分蕭索寂寥。
凌邪三人繞至寺廟後牆。此處更加荒僻,亂草叢生,幾座殘破的經幢半埋在土裡。按照《文淵異聞錄》中的模糊描述和徐茂才的依稀記憶,他們很快找到了那口傳說中的枯井。
井口以青石壘砌,直徑約三尺,上面壓著一塊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刻著模糊的梵文,似乎曾是寺廟用於鎮壓或祈福之物。但此刻,石板一角碎裂,露出黑黢黢的井口,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井口周圍雜草蔓生,隱約可見一些凌亂的新鮮腳印,顯然近期有人來過。
子時將近,月華正盛。凌邪站在井邊,混沌雷瞳無聲開啟,仔細探查。井口並無異常氣息洩露,甚至感知不到下方有空間存在,彷彿真的只是一口枯竭的普通水井。但他懷中的冰鳳玉佩,卻傳來一陣陣愈發急促的冰涼,如同警鈴。
“凌大哥,這裡……很不對勁。”雲芷鳶眉心微蹙,她的神凰血脈對“秩序”異常敏感,“看似平靜,但井口周圍的文氣流動……像是被一層無形的膜扭曲、隔絕了。而且,那層膜……帶著一絲刻意偽裝過的、不自然的‘純淨’感。”
白清薇也取出一個測靈羅盤,指標微微顫動,卻無法穩定指向,彷彿被幹擾。“井下方有強大的能量場,且屬性混雜,文氣、陰氣、還有一種……類似墨汁腐敗的汙濁感交織在一起。那書販說的‘養墨池’,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徐茂才捧著他的家傳竹簡和手札,靠近井口,竹簡在月光下微微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溫潤光澤,與井口那層無形的“膜”似乎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仙師,先祖之物……好像對這裡有反應。”
凌邪點頭,更加確定這枯井必有玄機。他示意徐茂才退後,自己上前一步,手掌虛按在井口上方。《隱龍文華篇》全力運轉,模擬出的文氣如同最細膩的觸鬚,緩緩探向那層無形的“膜”。
就在他的文氣觸鬚接觸到“膜”的瞬間——
“嗡!”
異變陡生!
井口那層無形的“膜”驟然亮起,卻不是文氣的清光,而是一種混合了暗紅、墨黑與慘綠的詭異光澤!光芒扭曲,瞬間化作一個漩渦,爆發出強大的吸力,將凌邪探出的文氣觸鬚猛地扯入,更試圖將他整個人都拉入井中!
與此同時,井口周圍地面,憑空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如同血管般蠕動的暗紅色紋路,這些紋路彼此勾連,瞬間形成一個覆蓋方圓十丈的複雜陣圖!陣圖中央,正是那口枯井!一股陰冷、汙穢、帶著強烈侵蝕與吞噬意念的詭異力量,如同潮水般從陣圖中湧出,瘋狂侵蝕著範圍內的一切生機與文氣!
“九幽噬文陣?!”徐茂才失聲驚呼,臉色煞白,“這是古籍中記載的、早已失傳的陰損邪陣!能吞噬文氣、汙濁文心、禁錮神魂!他們……他們竟然在此佈下了這等惡陣!”
“果然有埋伏!”雲芷鳶嬌叱一聲,反應極快,雙手結印,淨世凰炎轟然爆發,化作一道純淨熾白的火焰屏障,將她自身、白清薇和徐茂才籠罩在內,暫時抵禦那汙穢力量的侵蝕。凰炎與邪陣力量接觸,發出“嗤嗤”的劇烈聲響,不斷消融著靠近的汙穢之氣。
白清薇也迅速打出數張“清光護體符”和“破邪符”,加強防禦,同時試圖尋找陣法的薄弱點。
而凌邪,首當其衝!那詭異的吸力不僅針對他的文氣,更直接作用於他的神魂,彷彿有無數陰冷的觸手要將他拖入無底深淵!更麻煩的是,他感到體內模擬的文氣正在被那邪陣飛速吞噬、汙染!
“哼!”凌邪眼中寒光一閃,不再隱藏。混沌雷瞳紫金光芒大盛,《噬天魔神訣》轟然運轉!他不再模擬文氣,而是展現出混沌之氣的本源特性——包容、吞噬、演化!
那股試圖吞噬他的邪陣之力,在接觸到精純霸道的混沌之氣時,如同遇到了剋星!《噬天魔神訣》的“熔鍊萬法”特性悍然發動,反客為主,開始反向吞噬、解析那汙穢的陣法力量!
“這……這是什麼力量?!”暗中操控陣法的賈仁義透過水鏡看到這一幕,驚得差點跳起來。他從未見過能如此輕易反制“九幽噬文陣”的力量!
凌邪身體一震,掙開了吸力的束縛,但並未後退,反而藉著這股反向吞噬的力道,將一縷更加凝練、蘊含破法真意的混沌神念,順著邪陣力量的來源,狠狠刺入井口那漩渦的核心!
“給我開!”
“轟隆——!”
彷彿觸動了某個開關,井口發出沉悶的巨響,那層詭異的“膜”劇烈波動,隨即如同鏡子般碎裂開來!露出了下方並非實地,而是一個幽深、旋轉的、散發著淡淡青白色文光的空間通道!
通道出現的瞬間,那股汙穢的邪陣力量也驟然暴漲,試圖將通道重新封閉,並徹底淹沒凌邪三人。四周暗紅色的陣紋如同活物般蠕動,向中心擠壓,無數汙穢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氣凝聚成猙獰的鬼爪、扭曲的面孔,嘶吼著撲來!
“芷鳶,護住徐先生!清薇,破陣眼!我開路!”凌邪當機立斷,一聲長嘯,不再保留,紫金色的混沌雷霆自體內爆發!裁決雷域瞬間展開,化作一片方圓數丈的紫金雷海,將撲來的汙穢鬼爪面孔盡數絞碎、淨化!雷霆至陽至剛,正是這類陰邪之物的剋星!
雲芷鳶應聲而動,淨世凰炎火力全開,化作一隻巨大的火焰鳳凰虛影,將她與徐茂才牢牢護在中央,凰炎所過之處,汙穢黑氣如同遇到剋星,紛紛退散消融。
白清薇美眸凝神,手中早已準備好的數枚“破陣錐”符籙脫手飛出,精準地射向陣圖幾個能量流轉的關鍵節點。清微山破陣之法講究以巧破力,符籙炸開,清光迸射,雖未能瞬間破陣,卻讓整個“九幽噬文陣”劇烈震盪,運轉出現了明顯的滯澀和破綻!
趁此機會,凌邪身形如電,裹挾著裁決雷域,一頭衝進了那青白色的空間通道!雲芷鳶見狀,火焰鳳凰雙翼一展,捲起徐茂才和白清薇,緊隨其後!
“攔住他們!啟動陣法的全部威力!”賈仁義在水鏡另一端氣急敗壞地怒吼。
然而,已經晚了。就在凌邪三人衝入通道的剎那,通道口猛地收縮,那青白色的文光大盛,與“九幽噬文陣”的汙穢力量激烈對抗,發出刺耳的嗤嗤聲。最終,文光暫時壓過了邪陣,通道入口徹底閉合,消失在井口,只留下原地兀自運轉、卻失去目標的暗紅色陣圖,以及被雷火淨化後的一片狼藉。
“混賬!”賈仁義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臉色鐵青,“他們竟然進去了!還破了‘噬文陣’的部分威能!那是什麼雷霆?還有那火焰……不對,那火焰好像是……”
水鏡中那個模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混沌雷霆,淨世凰炎……還有清微山的道法。有意思的組合。賈仁義,你這次惹的麻煩不小。不過,既然他們進了‘文心別府’,那就啟動‘養墨池’的最終手段吧。正好,連他們帶裡面那個老不死的殘魂,一併煉了,或許能提煉出更精純的‘文煞’,助我徹底煉化那件東西……”
“是!大人!”賈仁義連忙躬身,眼中閃過狠毒,“屬下立刻去辦!”
……
穿過通道的感覺,與之前透過往生棧的傳送截然不同。沒有強烈的空間撕扯感,反而如同浸入一池溫潤的清泉。周圍是流動的青白色文氣光芒,光芒中隱約有無數細小的文字、圖案流轉,彷彿進入了一條由純粹文氣構築的甬道。
短暫的眩暈後,腳下一實。
三人出現在一個奇異的空間裡。
這裡似乎是一處位於地底深處的巨大石室,但並非天然形成。石室呈八角形,每一面牆壁都是光滑如鏡的青玉石壁,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古老的文字與圖案,內容包羅永珍,從經史子集到天文地理,從農桑醫術到兵法陣法,無所不有。這些文字圖案並非死物,而是散發著柔和而純粹的光芒,如同活著的知識,在緩緩流動、呼吸。
石室頂部,並非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的、彷彿真實的星空投影,點點星輝灑落,與牆壁上的文光交相輝映,將整個石室照得亮如白晝,卻又毫不刺眼。
石室中央,是一個小小的、同樣由青玉砌成的水池,池中並非清水,而是氤氳著乳白色的、濃郁到化不開的純淨文氣,如同液態的月光。池邊立著一塊半人高的殘碑,碑身同樣是青玉,但色澤更加古老溫潤,上面只有一個巨大的、筆力遒勁的古篆——“守”。
而在殘碑旁,盤膝坐著一位虛幻、幾乎透明的老者身影。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儒衫,身形微微佝僂,彷彿承載著萬古的疲憊。他雙眼緊閉,彷彿在沉睡,但周身卻散發著與整個石室、與池中文氣同源共存的浩大、古老、卻已極其微弱的文氣波動。
當凌邪三人踏入石室,尤其是當徐茂才手中的家傳竹簡,在此地文氣的刺激下,陡然綻放出前所未有的溫潤光華時,那虛幻的老者身影,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飽經滄桑、彷彿閱盡千古興亡的眼睛,此刻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欣慰。
“守藏一脈……終於……又有後人,持‘心燈簡’……尋至此地了麼……”老者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枯木摩擦,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直接響在三人心中。
徐茂才看著那虛幻的老者,又看看手中發光的竹簡,彷彿明白了什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晚輩徐茂才,攜先祖所傳‘心燈簡’及手札,拜見……守碑人前輩!”
老者虛幻的目光落在徐茂才身上,又緩緩掃過凌邪和雲芷鳶(白清薇稍落後半步),尤其在凌邪身上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與恍然。
“混沌……皇血?還有……神凰後裔?沒想到,這一代持‘心燈簡’而來的,竟有如此緣法。”老者輕聲感嘆,隨即目光變得銳利,“但你們身上,為何帶著‘九幽噬文陣’的汙濁煞氣?外面……可是‘養文池’已淪為‘養墨池’,那群蠹蟲……已經動手了?”
“正是。”凌邪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輩凌邪,機緣巧合,與徐先生同行。外面‘博古齋’勾結官府,以‘九幽噬文陣’封鎖此地入口,更以邪法汙濁文氣,圖謀不軌。前輩可是此地守碑之靈?”
“靈?呵呵,不過是苟延殘喘的一縷執念罷了。”老者苦笑,身影似乎又透明瞭一絲,“老夫乃上一代‘文淵守碑人’之一,號‘靜齋’。當年察覺‘養文池’(即外面枯井連線的這處文心別府的核心,那青玉池)被賈家先祖暗中以邪法汙染,意圖竊取文碑本源,煉製‘文煞’邪寶,老夫與幾位同道奮力阻止,雖重創賈家,毀其大部分佈置,但老夫也因耗損過度,僅餘殘魂依託這‘守心碑’苟存,無力徹底清除汙穢,更無法離開此地向外界示警……”
他頓了頓,看向凌邪三人,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你們能破開‘噬文陣’封鎖進入此地,又持‘心燈簡’,可見是天意未絕。但你們需知,賈家及其背後之人,經營數代,所圖極大。他們不僅汙染‘養文池’,更在府城各處佈下暗樁,扭曲文氣,竊取文運,試圖以邪法掌控乃至替換整個文淵府的文氣核心,最終……或許是想染指真正的‘文氣本源’!”
凌邪心中凜然。這與他的猜測不謀而合!
“前輩,我們該如何做?如何才能淨化此地,並阻止他們的陰謀?”雲芷鳶關切問道。
靜齋殘魂看向中央那青玉池:“此池本是青玉文碑延伸出的一處‘文心泉眼’,匯聚最純淨的文氣,可滋養一方文運,亦能助守碑人參悟文道,鎮壓邪祟。如今被‘墨煞’汙染,池中文氣已變得惰性而危險。若要淨化,需以至純至陽之力,配合‘心燈簡’的指引,以及……對文氣本源有極深契合或掌控的力量。”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凌邪身上,“小友身具混沌之氣,可包容演化萬法,或許能嘗試引動池底尚未被完全汙染的‘泉眼之核’,配合這位姑娘的淨化凰炎,或有希望。但……”
他神色凝重:“一旦開始淨化,動靜必然驚動外面的賈仁義及其背後之人。他們掌控部分文碑許可權和邪陣,很可能會趁機發動總攻,甚至……引爆部分被汙染的池水,製造更大的混亂與破壞。屆時,不僅淨化可能失敗,你們也危矣。”
風險與機遇並存。
凌邪望向那氤氳著乳白與墨黑混雜氣息的青玉池,又看向靜齋殘魂殷切而疲憊的眼神,以及徐茂才手中的“心燈簡”。
沒有太多猶豫。
“前輩,請告知具體方法。我們既然來了,就沒有退縮的道理。”凌邪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文氣若被徹底汙染,文淵府乃至琅霄域都將受害。於公於私,此事我們都必須管。”
雲芷鳶也堅定點頭:“凌大哥,我全力助你。”
白清薇和徐茂才同樣表態。
靜齋殘魂眼中欣慰之色更濃:“好!好!天不絕我文淵正道!既如此,老夫便以這最後殘存之力,為你們指引、護法!”
他虛幻的身影飄至青玉池邊,開始講述淨化之法與可能面臨的攻擊方式。
然而,就在此時,整個石室忽然劇烈震動起來!牆壁上的文光急劇閃爍,頂部星空投影明滅不定!一股更加濃郁、更加狂暴的汙穢墨煞之氣,如同決堤的洪水,從石室唯一的入口(他們進來的通道方向)瘋狂湧入!同時,一個陰冷、得意、充滿惡意的聲音,透過某種方式,在整個石室中迴盪開來:
“靜齋老鬼!沒想到你還沒魂飛魄散!正好,今日便將你這殘魂,連同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一併投入‘養墨池’,煉成最上等的‘文煞魂丹’!哈哈哈!乖乖成為大人神功大成的資糧吧!”
賈仁義的聲音!他們果然發動了總攻!而且,聽其口氣,似乎能直接操控被汙染的池水(養墨池)力量,從外部強行衝擊這處“文心別府”!
殺局,從井外蔓延到了井內!
真正的考驗,此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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